开启官智是尊重民意的基础

         

        或许，不能说“南有厦门人，北有天通苑”，但本质是一样的：公民意愿通过理性和智慧的公民表达，从而得到了尊重，最终达到了多赢。

         

        北京地铁5号线经过天通苑，这是一个有30多万人口的大型社区，原规划只有一个地铁站，为了再增加一个站，天通苑居民自发成立了一个“加站推动小组”，在网上网下开展了有理有节的行动，最终实现了这一愿望。这个事情与厦门PX事件相比，影响力当然要小一些，但它自有特点———与切身利益更直接、更贴近。

         

        在公共利益面前，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一个地区，一座城市，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就需要百姓自己努力去争取，这不是传统意义的“会叫的孩子多吃奶”，而是公民社会公民对自己利益的必要表达。如果所有的人都成了“沉默的大多数”，那么，你的利益就被别人给代言了，代言得好，那也符合公共利益原则；代言得不好，那你的权利利益就会受损，而你的感觉就像哑巴吃黄连，由此也可见公民无喉舌多么可怕。

         

        古希腊哲人伯里克利说：“一个只关心自己事务的人，我们认为他是一个无用的人，只有既关心自己又热心国家整体福利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公民。”既关心自己、又热心整体福利，是厦门人和天通苑人的共同特点，他们是民智渐开的群体性代表。他们已全然不同于过去一些动辄砸毁执法车辆的暴力行为，而是那么的理性、那么的智慧、那么的从容。

         

        如今，依然有些官员还把表达民意的百姓看成是麻烦制造者。相比于开启民智，开启官智要困难得多，从而也显得更为重要和迫切。官智是否开启、官识是否统一，“民意的重量”在官员心中有几何就是一个重要的度量衡。在全球化大背景下，在互联网大时代中，如何听民意、集民智，在技术层面早已一点也不难了，关键是如何提升理念，用普世价值充实自己的头脑，从而真正做到尊重民意、民主执政、民主决策。一个基本常识是：在中国，是谁当家作主？是人民。人民当家作主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本质和核心，所以要“扩大人民民主，保证人民当家作主”，所以要“健全民主制度，丰富民主形式，拓宽民主渠道，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而听取百姓意见、尊重民众意愿，就是民主行政的具体体现和具体行动。

         

        温家宝总理曾在一次省部长研讨班上说，“没有一个肯听取意见的政府会垮台。”他是说给省部长们听的，说得多好。有“垮台”之虞的，只有反民主、反民意的专制独裁者。不久前发布的《中国的政党制度》白皮书就指出，实行专制独裁统治，违背历史发展规律和人民意志，必然要归于失败。百姓意愿、人民意志不可违，这应是一种“官念”的常识。如果官智不启，官员始终停留在“高人一等”、“我决定你听从”、“我是领导我有权”的认知位置，那么，很快就会站到民意的对立面、弃民意如草芥，从而导致对立、对抗，结果往往是“双输”而非“多赢”。

         

        开启官智是尊重百姓意愿的一个前提、一种基础。官智民智，可以互动，相互增进。先哲说：“法律的力量应当跟随着公民，就像影子跟随着身体一样。”今天我们同样可以说：为政的力量应当跟随着公民，就像影子跟随着身体一样。

         

        这是2008，这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一年；我们不必刻意说哪一年是“民意元年”，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与期待：民意的重量将越来越沉甸甸。

         

        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2008年第一天。零点。在北京中华世纪坛，钟声悠扬敲响。

         

        “读秒”之前，“喜迎奥运、祝福北京”迎接2008奥运年的主题活动在这里举行。从“和平、友谊、进步”的奥运精神看，2008当然是“奥运年”，我们不仅祝福北京，更要祝福世界；从中国的社会进步看，我期待2008年更是“公民年”，是老百姓成为年年月月日日的主角的日子。

         

        这一天，有一条消息关于华南虎照，是说二次鉴定结果推迟公布。这是2007年惟一被拖入2008年的公共事件，像一条韧劲十足的牛皮筋，可以拉过三四个月的时光。有网友担心“二鉴维持一鉴”，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是2007年参与人数最多的一起公共事件，但公众的每一分子都没能成为压碎纸老虎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样说明我们公众只有参与权和表达权，还没有“决定权”。如果公民手中拥有“决定权”，那么，真的会有一批官员要丢官的。但是，网友有一句话说得好：“全国人民就是世界最大的陪审团。”这个陕西华南虎照案件，在陪审团制度的国家如果搁在法庭上审定，作假的人就毫无“胜诉”的几率。

         

        《南方周末》进行的2007年度人物评选，出现了“打虎网民”“黑砖窑奴工之母亲群体”和“厦门人”三个群体成为候选人。这是空前的。其间，“打虎网民”和“厦门人”两个群体之间还呈现了票选的激烈竞争。“厦门人”是中途临时增加的，最终当选。三个群体成为候选人、一个群体获选2007年度人物，这是多么的意味深长啊。这让我们看到，在涉及万千公众利益的公共事件面前，不再是过去常见的“一个人在战斗”。

         

        在很长的时间里，许多公共事件摆在我们面前时，推动力往往只来自一个人，凸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个人”的形象；公众群体与那“一个人”的战斗身影，脱节是那么的厉害———一个人冲在前面，后面多为观望的群体。从2000年开始，为了选出对中国的进步和公众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南方周末》年年评选年度人物，一直都是“一个人”当选：2000年是乡里“一把手”李昌平，2001年是龙永图先生，2002年是王选女士，2003年是钟南山医生，2004年李金华，2005年连战，2006年陈冯富珍……这都是“一个人的世界”。就是每年的候选人，也一样是“个体唱戏”。

         

        当年作为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的李昌平，“我向总理说实话”，直接上书，痛陈农民生活贫苦与农村不容回避的问题，最终却是自己“败走棋盘”，可见一个人的力量多么宝贵也多么有限。在候选人中，一个人的战斗更是鲜明：与腐败作斗争的吕净一、郭光允，与艾滋作斗争的高耀洁、桂希恩，与股市重重黑幕作斗争的刘姝威，与足球重重黑幕作斗争的陈培德，与彩票重重黑幕作斗争的刘亮……在“一个人的战斗”中，他们往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们能够充分看到，一个人的战斗是宝贵的，那就是星星之火，那就是薪尽火传。冯小刚贺岁大片《集结号》里，残存的九连连长谷子地，执著地为战死的弟兄们“争战后待遇”，也是“一个人在战斗”。2008年是林昭离开这个世界40周年，当年面对极左势力，林昭也是“一个人在战斗”，何况她是位年轻的女性。但是，一个人的战斗是不够的，如果不能形成群体的战斗力，那就难以进行真正的持久战。办好一届奥运盛会，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战斗”，这是常识；那么，办好一个公共事件，凭借“一个人的战斗”就能行吗？

         

        当越来越多的公民群体为公共利益、公民权利而呐喊抗争之际，公民社会才逐渐走向成熟。因为公民社会，不是“一个人的社会”，而是公众的、大家的社会。如果仅仅只有“一个人”“少数人”参与保卫厦门、拒绝PX行动，而没有众多的市民参与到理性而智慧的“上街散步”等等行动上来，结果恐怕就不是如今的多赢了。当行动初始、“厦门人”参与者尚为少数之时，事情并不是这么风顺，据去岁末《中国新闻周刊》报道，保卫厦门发起者讲述：有两人曾因此事被拘留， 6月1日是吴贤收到拘留证，拘留15天；6月3日是李义强被刑事拘留，在看守所度过了55天……固有思维与固有手段，其实是对付不了公民时代的公民群体的；而正因为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才充分体现了“咱们的公民有力量”。在与“厦门人”的评选PK中，“打虎网民”尽管没有胜出，但网友说得好，这是共同的胜利，“2007属于网民、属于公民、属于我们”。

         

        法国哲学家巴什拉在他的名著《烛之火》中，引用的一些诗句给我很深印象，比如“一棵树远不止是一棵树”，比如“哦，微弱的烛光，哦，源泉，温柔的曙光”……巴什拉在这部诗学论著中，通过对普罗米修斯情结、恩培多克勒情结等等进行分析，描述了“火”的历程：从原始形象，到生死本能精神的发扬，再到火象征的光和热对人的灵魂的启迪和升华，直至最高的火的纯洁化的生命高度。公民社会，“火”不正是这样的历程吗？一棵树远不止是一棵树，一烛光远不止是一烛光。

         

        当年，飞扬跋扈的希特勒曾说：“群众只有十三岁。”因为在他认看来群众没有第二层思考力。而在真正的公民社会，作为公民群众的公众，是个体思考者的集合体；时代毕竟在发展进步，当代中国通过“厦门人”与“打虎网民”的群体，让世界看到：21世纪的公民社会，绝不可能再回到白垩纪时代。

         

        国家主席胡锦涛发表了2008年新年贺词，有一句话说出了人类的普世价值：“我们衷心希望各国人民自由、平等、和谐、幸福地生活在同一个蓝天之下，共享人类和平与发展的成果。”自由、平等、和谐、幸福，这正是公民社会蓝天般美好的愿景。

         

        没有春耕夏种，哪有秋收冬藏。我更愿意将已经过去的2007看成是春耕之季，而2008是夏种之季，那么，秋收冬藏的收获之季就越来越近了……

         

        民主、民意与民生

         

        “哪里有高度的民主，哪里就有充分的合作。”这是英国宪政学者詹宁斯的话。厦门PX事件在中国民主进程中引人注目，因为这里有对民意的尊重、对民主的尊敬、对民生的尊崇。地方政府与公民百姓，从博弈，到妥协，到充分合作，走过了一条民主增量之路；厦门PX项目最终迁建漳州古雷半岛，这是政府与公民的“双赢”。

         

        厦门PX 是个化工项目，投资逾百亿，但距离人口密集区过近有环境污染之险，即使这样的危险通常或为“可控”。从2004年2月厦门PX项目经国务院批准立项，到2007年3月105名政协委员提案建议PX项目迁址，厦门PX事件进入公众的视野，及至厦门市政府宣布暂停PX工程，厦门市民“上街散步”，PX事件的进展牵动着公众的眼球，从二次环评、公众投票、到日前的座谈会，以及迁建的消息，最后如果是民主、民意起了决定作用，那意义必然是非凡的。

         

        我向来认为，“民主”与“民生”是不可分割的；“民主”与“民生”像是一对双胞胎，字形也只有一点点差异。有好的民主，才有好的民生。“社会主义愈发展，民主也愈发展。”民主愈发展，民生也愈幸福。历史早已告诉我们：没有民主只有专制独裁，那样的社会只会民不聊生。所以，厦门PX若是民意起了决定作用，那么它的民主意义就不仅仅局限于这个项目的本身了。

         

        中共十七大报告中，“民主”一词出现了69次。一年前，学者俞可平在《学习时报》上发表《民主是个好东西》，成为一个重要的文献。俞可平说：“在人类迄今发明和推行的所有政治制度中，民主是弊端最少的一种。也就是说，相对而言，民主是人类迄今最好的政治制度。”俞正声履新上海，在干部会议上说：“我们应该鼓励各种不同意见在平等和谐的气氛中发表出来。我们每个同志都可能犯错误，要少犯错误，最好的办法是充分发扬民主。”当执政者充分认识到民主的重要性，那么，就应该在实际行动中充分体现出来。

         

        公民社会是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的必然产物。公民社会的一个本质属性，就是公民监督权力制衡权力。厦门的民众大多数不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建设PX项目，那么，地方权力就不应该动用国家机器强制施行。权力被公民所制约，这不是权力的耻辱，这恰恰是权力的光荣。权力制约的本质不是权力制约权力，而是公民制约权力。

         

        “民主是人类出自天然本性的期望，期望人人对他们各自的命运都有发言权。”这是学者理查德·威廉姆逊在《为什么要民主》中的话，它很好地诠释了这次PX项目市民座谈会的发言价值。只要真正做到以民为先、以人为本、以和为贵，那么保障人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就完全有民主的路径可走。无论是哪种会议形式的代表，从本质意义上说都应该是“代为表达”———履行“表达权”。“我反对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名言，再次提醒我们权利表达的重要性。

         

        大师哈耶克认为，“民主施加于自身的限制，同时就是民主得以在其间有效运行的限度，也是多数得以在其间真正指导和控制政府行动的限度。”要想达到官民的良性互动，那么民主民意就得有能力控制政府的行为行动，而政府只要融会贯通了敬重民主民意的精神，始终沿着民主的道路走下去，那么，它必然就会抵达“和谐多赢”的境界。来自于民、受权于民、服务于民的政府立于不败。

         

        民主表达的是民意，民主优化的是民生。民意不可违，这是一个基本常识。2007年12月19日，韩国公民选择李明博当总统，尽管李明博尚是反腐调查对象，但百姓选择他，这就是选票的力量。任何一个渴望和平、和谐、安宁的国度，都应该让自己的选票比子弹更有力量。对于一个地方来说，道理也是一样的，厦门PX项目尚未到达“票决”的地步，这当然很好，如果博弈真的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那么，票决就是最后且最有力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