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身体挣钱有时比用脑挣钱更干净

认识阿碧时,她已经洗手不干那在中国新版卫道士眼里是极该遣责的卖淫事业了,而是一家餐馆的小老板了。我那时自己没开火,每天晚上下班后,会和几个同事在此喝杯酒,久而久之认识了,后来熟了,我知道了她的一点事情。

她爬上岸,不是因为她坚持学习毛主席著作、邓理论、江三讲和胡的八荣八耻,大彻大悟,决心痛改前非,不是的,她说如果她不想回头是岸,就算学一百遍也不会上岸,她想上岸,不学也是要上岸的。“我只管赚钱,那里有时间去看书学习啊,不过我不学习也不是坏女人”。她干了10多年,银行的存款如中国脱缰野马般的经济增长终于冲破百万大关,她的理智告诉她可以收马归山了,因此,她走出红尘,又做回了淑女。她说她依然是个纯女人,虽然她翻阅了太多的男人,可是,她从来没有把她的情爱给他们那怕耗子那么小的一小口,而挣钱艰辛和容易的他们也永远没有办法靠钱从她那里买到那怕一滴爱情。她的爱要给予她真正上心的男人。10多年里,她说她数不清跟多少各式各样的男人发生过让他们心满意足或未能尽兴的关系。如果按接待一个男人她挣100元,每月她可以做生意的有效出勤日平均为20天,一年240天,十年2400天,去除每日开销,她每天至少要做五到六次生意。这样算来,她至少被一万个以上趾高气扬的男人或者好奇或者麻木地探秘过。我吓一跳:哇,每天平均要做十次唉。她笑了笑说:“每天做不了那么多,而且也不可能接一万个男人,有好多男人喜欢我就会经常来找我。几十块钱让男人玩的时候也有,一些男人又可怜又可恨又没钱又想玩,我就象征性地收一点钱让这些个流口水的家伙暂时止一下口水。多数男人都挺大方的,我不知道他们对老婆有没有这么大方,有时候不太敢找人成家也是因为看见太多正经男人背后一点不正经。”

在她的一点儿也不亚于巩丽、章子怡的华美肉体上,男人最感兴趣的那条黄金水道为她挣到了一份不小的家产,凭这,她说她可以让今后的日子过得舒心一些、轻松一些。在中国生活太难了,她说:如果银行没存这么多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你知道为了存这些钱,我竟然没打过麻将——好多的姐妹们因为好赌做了几年依然一贫如洗,我没吃过麦当劳、肯德基,你信吗?报纸上说这些都是垃圾食品,可我想吃却舍不得吃,尤其是离我的百万目标越来越近的这几年,我简直得了一种花钱恐惧症了,花一分钱都心痛,听客人说中国做我们这行的至少有六千万,可是能存到我这么多钱的想毕不多,原因是做这一行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很多姐妹都都麻了、不思进取了、破罐破摔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我是属于极少数出污泥而不染的,现在好了,她说,我可以找个好老公,过正常人的日子了,我又将做回女人,生个儿子——我想生个儿子,不要生女儿,女人太让男人欺服了——好好培养儿子上大学,将来能留学去美国就好了——好男人都应该去美国——也不用呆在中国这么多人的地方大家你挤我、我挤你,搞得都生活不下去。我听她这样说,就问她:如果你的儿子将来长大了,也去嫖娼,你允许她这样做吗?允许呀,她说,为什么让她到美国去,就是因为在美国嫖娼是合法的,不会被抓,不会被罚款——我可不想他将来辛苦挣点钱被国家给罚掉。我哈哈笑了:你倒挺开放!她说:这没什么呀,你知道做这事的女人多可怜,她们是没有好办法才做这事的,就像我,如果我从小能好好读书,长大后进银行当职员,或者在中国电信、中国移动当接钱小姐,或者进中石油、中石化、中国电力这些国家大公司当个办事员(比如给中国电力电网集团抄抄电表),或者在中国民航当空姐,或者那怕在国务院当个清洁工,我都不会来做这个事,可咱们国家非要让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去血汗工厂,每天累到半死去挣那一二十元钱,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一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血汗工厂,就怕得浑身发抖,很多人看不起我们,男人们从骨子里看不起我们却又离不开我们且花钱消费我们,女人们在面子上看不起我们却又不得不佩服我们只好张口骂我们,我们做这个总比去骗去抢好吧,你说是不是,我们使中国的强奸案减少了太多,我们使因强奸而被枪毙的男人减少了太多(在男人要靠强奸才能过上性生活的社会里我们实在是男人的救命恩人),我们应是共和国的功臣才对,可是,我们却有点抬不起头来。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深圳来吗?就是因为深圳有笑贫不笑娼的革命新风尚,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坦然。其实,我告诉你,我也是靠劳动赚钱,靠劳动致富,你这个社会主义的大学者,你倒给我说说,我这样赚钱跟用双手赚钱有什么两样吗?如果非要说有不同,就是我们这样赚钱要忍受巨大的屈辱,因此,收入也应该比一般用双手赚钱要高。我不觉得我跟那些写字楼里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她们要天天给男人陪笑脸,陪男人上酒店餐厅,给他们拎包,这跟我们陪男人上床有什么不同吗?看着她开的这家小餐厅不断进进出出的顾客们,我无言。在心里,我倒觉得阿碧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

我在中国光天化日之下的商场混迹多年,虽然一事无成,却也跟阿碧这个妓女一样,阅人颇多!我认识的男商人基本上都是道貌岸然昂头顶吊的,我认识的女商人基本上都自命清高白玉无瑕的。陈华就是这类自以为攻到了喜马拉雅山顶的女商人中的出类拔翠之一。她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肥肥的,给人以硕大的感觉。她既是人大代表又是政协委员,可她的心思从来就没在这方面(十多年来她说她没有提过一回议案,只跟着别人在别人的议案上签签字,她只做一件事:举手——后来是只按赞成的表决器,她认为人大这样高尚的会议就根本不应该设反对票的表决器),她所有的心思就是“搞钱”和“搞男人”,搞到了钱可以搞男人,搞了男人可以搞到钱,这就是她——一个经济婊子的生存之道。她年青时在市招待所当清洁工,文-革时期这是最革命的好工作,逢年节假日都要受到市委领导的光荣接见。就这样,市里某个喜欢吃肥肉的领导看上了她,有一天,让她去了他在招待所的长包房,这之后,她走路屁股就从原来的紧紧夹住发展到开始摆动起来。改革开放后,那位领导碰巧站对了队伍,稀里糊涂地成为改革派,摸到了可以指挥枪的那根位置,陈华摇着屁股顺利地被调进了外贸局,不久就当上了副局长。她开始了她“搞了男人就搞到了钱的”致富之路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擅做皮肉交易的人不可能不是生意高手,她征服男人的科研工作到底比征服喜马拉雅要来得简便和容易,试想,喜马拉雅会低下它高傲的山峰任你胡作非为地登上去吗?可男人就不同了,尤其是当官的男人闻到女人腥就会流口水,就会主动地弯下干革命时也不见得有多直的听说那根叫脊梁骨的东西,陈华当上外贸局长就是全市人民乃至全国人民、全球人民意料之中的事情。当上了局长,就可以在她统治的那块天地一手遮天了——全世界古往今来能获得绝对权力的人全是这么干的,她响应党的改革开放号召,秘密在体制外成立了一家她个人的私营公司,从这时起,她实际上是个个体户了,可她竟是堂堂如雷惯耳的局长。这之后,凡获厚利的进出口生意,必须是她的这家个体户公司接单,凡是清汤寡水的生意全是外贸系统的各公司来做。时间一长,她已记不住当初那个在市招长包房玩她的市领导了,而那个市领导终因在改革日益深化的马拉松中暴露出假改革派的马尾巴而一肚子气地退居二线了,他后来是极度地望洋兴叹地看着陈华这架神十型火箭升空,而陈华也没再拿他当人看(不懂这个厚黑术成不了大器),当大家忆苦思甜回忆起过去的流几滴鳄鱼眼泪的艰难岁月从而提起这个当初穿皮鞋的引路人时,陈华竟然张口无言摇头表示记不起来这个人了。再之后,陈华通过社会主义垄断事业的外贸工作,成立了集团公司,那时她已贵为副市长了,可没干多久,她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从副市长的位置上辞职下海了。此事在中国当年轰动一时,罄竹难书,有人夸张说为了赶印这则爆炸性新闻,许多印刷厂累垮了相当一批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德才兼备的老同志、老工人,各种印刷设备因超负荷工作都出了油汗了,中国九百六十万大地上几乎所有的物流系统因此绷得太紧差点崩溃,好多电视台的解说员如黄建翔解说意澳之战那样因报道此则新闻而哑了华贵的名嗓。陈华身体虽然飘到了体制之外(这样她跟天下任何一个男人上床都不再会影响到她的政治前途——她第一天为党工作的政治前途实际上早已被她偷换成她个人的经济前途了),可是,她的手却还摇晃在体制之内,一般普通商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对她而言只是放个屁那么简单,一般生意人打着弟欧根尼的灯笼也找不到的国有银行的弯弯拐拐,对她而言只需洒泡尿的功夫。在她多如牛毛的寻租故事中,单举一个省工的房地产项目就知这个中国女人为中国智慧争光的巨大能量。省工边上有块地,她与省工头头一合计,以解决单位困难职工住房的名义申报项目,竟然获批。这个房地产项目就以解决单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优越性遗留下来的极少数贫困职工住房为由,就盖成了一个十八层天堂带电梯的大户型豪华住宅。单位的特色贫困职工哪里就买起了,这不要紧,她们从隔了几条街的一个六层小区便宜批发到一批住房,然后以优惠价卖给单位贫困户(此笔生意她赚了平生最低的毛利15%,举手之劳),虽然没有电梯,但可以锻炼贫困户的腿脚,同时也呼唤出贫困户更加艰苦朴素的伟大精神,贫困户们感激不尽、没差点下跪扣头——这么便宜,为他们节约了多少钱啊,因此还作为创新工程在业内广为学习。然后,这个十八层天堂的豪华住宅以全市最高价向社会隆重推出,因为属于内部产权交易,因此,她们不在任何媒体上做广告,购买合同也以省工委的名义来签,但一切产权全部办理到位。这一幢十八层天堂就让陈华净赚二个多亿。赚这么多钱她一滴汗也没出(晚上在床上出的汗除外),并且因为省工贫困职工住房解了困而获免了国家税收。另一套帐上造出的此项目基本无利可图,国营的省工虽然是地主却分文未赚(国营企业最喜爱的不赚钱战略战术之一),几个头头因此都成为中国富贵一族。陈华赚钱的路数非常之多,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在外表光鲜之下,实际是个厚黑无比、心狠手辣、权谋狡诈式人物。她去年还如毛主席他老人家那样诗情豪放地说:一亿贫困户,十亿不算富,百亿才起步,千亿算大户。发达不久,她就一脚踢掉了自行车厂的小技术员丈夫,一个人毫无拘束地放荡了好多年。有人说她有时会穿着睡衣在她豪华的皇宫般的家中接见她看中的下属。反正当年有关她风骚似娼的传言如不散的核子爆炸的浓烟久久在城市的上空漂浮。十年前,她竟然又结婚了,亲爱的丈夫竟然是一位小白脸歌星兼演员,一个美男子,年龄才比她小十九岁。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克如柏杨先生所言的隆重的爱情,无人知晓,可是,这样在平民百姓绝不可能促成的婚姻,却在被牛郎织女搭就的鹊桥上让他们如高原铁路——勾通了。现在,这对老妇少夫,正在夏威夷明朗的天空下洗美国式的花式海水浴呢。

陈华不能说是个坏女人,她只是在古往今来由男人统治的世界天马行空了一把,运用她本能性的利害算计和不算笨的头脑在踏上机会跳板时把握住了自己命运的进程而已。其后的各类光环加身,亦是我们伟大社会中这类商人要生存且还想生存的更好之必须。陈华所做的这一切毁誉参半的事情,跟中国时下那些挂冠而沐的男性商人们的所做所为如出一辙,既不值得特别遣责,也不值得特别表扬。你听过美国政府表扬过盖茨、韦尔奇吗?商人有商人之道,做得跟雷锋一样好,就不是商人而是雷锋了。盖茨愿将所有的钱捐出(此时他是雷锋),可就是不将源代码公开(此时他是巧取豪夺的贼),这就是商人之道。他捐钱,布什也没有专门招开大会表扬他,他不公开源代码,布什也没有开他的批斗大会。商人赚钱如果都干干净净那就不是商人,因为天下没有这样的商人。在我看来,陈华如果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她就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不管这利用是非法还是合法,只要她想冒这个险,只要她觉得她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她就必须这样去做。我们遣责老虎吃羊是错的,相反的我们却要遣责羊吃老虎。人类的卖淫史最少也有一万年以上的历史,比人类的喜欢受到统治者吹捧的所谓文明史长多了,并且卖淫嫖娼历代均为合法,皇帝也嫖,人类的文明史从未拒绝过娼妓,卖淫行为与嫖娼行为是不值得遣责和批判的,更不值得禁止。一个人愿意用她(他)的身体跟你换一些钱,这有什么不正常吗?这跟酒店里一个店员愿意用手帮你提下裤子系紧皮带从而获得五元钱收益有什么区别吗?我甚至认为,一个拒绝娼妓行为的社会未必是文明的,正如一个拒绝同性恋的社会不能说比一个不拒绝同性恋的社会更文明一样。娼妓行为不属于资产阶级腐朽落后的生活方式(资本主义的历史不过几百年背不动这个大帽子——我们的官僚反倒乐此不疲),相反,娼妓是平民穷人的大救星(李银河博士后应在这方面加强论述)。一些人愿意通过自己的肉体去交换比干手工更多的钱(正如你想跳槽到薪水更高的岗位),一些人原意拿出自己收入中的一部分消费一个想获得消费的肉体(正如你再也不愿意通过手淫的方式消解你的焦虑),我看不出在一个商业化的社会中,这有什么大逆不道(而古人却不批评这个东西),它到底违背了那门子的好法规、好法律、好道德。

阿碧通过自己的肉体,十年如一日地挣得的钱比陈华巧取豪夺来的钱更肮脏吗?如果说挣钱有肮脏这么一说的话。同样是女人,一个要时常的躲避不怀好意警察的搔扰,一个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干上了政协委员,一个时常要遭到罚款从而哭红了眼睛,一个却时常受到政府嘉奖笑红了眼睛,一个是背着坏女人名声生活的好女人,一个是背着好女人名声生活的恶女人。她们的挣钱方式固有不同,但她们挣钱的原理却完全一样。

因此,我不认为用身体挣钱与用手、用脑、用心计、用狡诈等手段挣钱有什么差别,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用身体挣钱要忍受社会歧视的屈辱,而用狡诈挣钱却把你卖给了你还要替她数钱而她却由主席给她带大红花。我更尊敬用身体挣钱的人们,因为,你打死我,我也挣不来这样的钱,正如打死我我也不敢学、不会学董存瑞一样,当敌人的枪口对准我的时候,我唯一会做的就是举起双手,我宁愿投降。可这并不妨碍我尊敬那些不投降、不珍惜生命且用胸口挡子弹的人们——但我不认为他们是中国的中流顶柱,是鲁迅口口声声的最补钙的脊梁,是中国的希望,不是的,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共和国脊梁是日本人打来,不抵抗而去逃难的人,因为没有我们保持实力,大家都成烈士,那么皇帝又领导谁去呢。正如支撑一个蚂蚁社会的是工蚁而不是蚁后和她的性团队。我没有胆量没有本事去卖身体,同样也并不妨碍我尊敬这些有胆量活在当下从事这一地下产业的被人耻骂却创造了近年来中国真正的安定团结局面的妓女们。如果我可以学习黄建翔的歇斯底里,我也想用他的声音喊出:世界文明不拒绝卖淫,这一刻她们如红娘子灵魂附体,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继承了中国文化的伟大传统,妓女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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