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无祭、四十年无耻(转载) 07.12.09  from 寒风孤寂 来源 以文找文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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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罗

  编者语:2006年是文化大革命爆发四十周年。这一人类历史上最残酷血腥的灾祸,使希特勒纳粹带给人类文明的罪恶也相形见拙。四十年来,百万文革亡灵和上亿受害者苦苦等不到公正审判和正义昭示的一天,甚至听不到来自当政者的一句忏悔与道歉。事实上,中国当前仍处于“后文革”时期。本网将就文革四十周年编发一系列文章,以飧网友。(爱琴海网)


一     

四十年前,中国人制订了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那就是进行一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如后来我们所知道的,这场计划果然在“地大物博”的中国成功而又持久地展开着,基本上是按照设计者所安排的内容和程序展开的。那一场浩浩漫漫的混乱和屠杀,至今还无可拒绝地刻印在少数有灵性有良知的人心中。       

中国人,却制定了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把一场关乎十亿人的荣誉与尊严、关乎整个民族的前途与命运的浩浩漫漫的混乱和屠杀遗忘并且抹去。正如现在我们所已经知道的,这场遗忘与抹去的计划也执行得相当成功,而且相当持久。它的成功而又持久甚至决不亚于当初的发动与展开。为了更好地配合遗忘,为了更有效地从生活的深处将它抹去,我们不能谈论它,不能研究它,不能描述它的罪行,不能控诉它对人的蹂躏和凌辱,不能对它进行反思和批判。我们希望它发生的时侯,它果然就发生了。我们需要遗忘它的时侯,我们果然就遗忘了。今天的年轻人,面对这一片表面的平静与安祥,谁会相信在这片大地上曾经有那么风风火火的文革。别说对于三十多年前的事人们已经没法相信,即使是对于大约十年前的故事,人们也已经遗忘得十分彻底。面对那血腥的照片和画面,新一代的大学生说,没准这是美国人制作出来的照片,他们有那样的高科技,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这就是新一代大学生对于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现实的认识和理解。听了这样的话,我终于相信,我们中国人真是没有什么人间奇迹创造不出来。连我们自己杀人的照片,也可以栽赃到外国人头上,我们还有什么别的罪恶不敢做的呢。       

曾经听见过有人议论,中国的文革会不会再一次发生。很多人说,那是决不会的。更多的人则认为,文革离我们已经非常遥远了。我想对这样轻漂漂的话送上几句冷嘲。但我终于既没法冷也没法嘲,我只能轻轻地说,强迫大家遗忘文革并且大家果然遗忘了文革,也许这就是正在发生着的又一场文革。把自己杀人的罪行栽赃到外国人头上,这就是正在发生着的又一场文革的一部分。这又一场文革的愚昧、罪恶、无耻、下流,决不亚于四十年前的那一场混乱和屠杀。  

二     

有一首欧洲人写的诗,每一段的开头都说:“回忆一下吧,阿拉巴巴”。通过回忆,业已逝去的历史得到了重新呈现,曾经体验过的痛苦与欢欣得到了一次强化。回忆是对历史的一种选择。在回忆的过程中,人们有意地记忆一些东西,遗忘另一些东西。在这种选择的背后,不动声色地站着回忆者的价值期待和文化理想。一个对自我生命有着美好期待的人,一个渴望自己不断地走向人道、慈悲、高贵、超越的人,在他的回忆活动中,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反思与这些理想相背离的妄念和行为,非常痛心地忏悔他的一切过失和罪恶。对于他来说,回忆罪恶就是对罪恶的清算和清洗。没有这样的清算和清洗,人只会永远深陷在他过去的罪恶之中,并且只会沿着这种罪恶的惯性无可自控地继续进行那样的罪恶活动。       

回忆一下吧,阿拉巴巴。回忆一下吧,可怜的中国人。回忆一下那天早晨,我们突然被一个红色的袖套套住了手臂,同时被告知,我们从此就是毛主席的革命小将,从此也就拥有了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的权力。那是一个多么神秘的早晨啊,即使是在我们的回忆中,也还是如此令人心醉神迷。回忆一下吧,中国的阿拉巴巴,回忆一下那个夜晚,那个有星星有月亮的夜晚,我们无端地冲进一个平民百姓的家,将一位善良的少妇拉出被窝,逼她交代她自己也无法弄清的罪过,直到把她打死在如水的月光下。回忆一下北京的深宅大院,就是在这样的大院里,所有的红卫兵都在对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官员的光头吐唾沫。那么多的唾沫,从光光的额头上往下流,流到他的眼睛里,流到他的鼻子上,流到他的嘴巴里。这位老人则像一座雕塑那样僵立在那里,既不能揩一下额头,也不能说一句话。他只能以巨大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僵立在那里,不知道下一刻将有什么样的凌辱降临到这个可怜的额头上。回忆一下吧,所有曾经做过错事,或者自以为没有做过错事的中国人,回忆一下上海的那个临街的窗口,和那个窗口上所垂挂的两具遗体,当代最有骨气的文化人和最杰出的文学翻译家,与他的妻子一道,用这两具圣洁的遗体,表达他们对于一个野蛮民族的失望与悲悯。在相隔不远的另一所寓所里,当代最杰出的女钢琴家,跟她的母亲和弟弟一起,告别了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喧嚣,从容地走上了一条宁静的死亡小径。  

一切活着的人们,至少应该选择一个日子,深切地进行那么一次回忆。至少要调动起我们依稀可存的那么一点自尊心,回忆一下那些死者的苦难与耻辱,借以反思一下我们自己的苦难与耻辱。那些高贵的人拒绝跟我们一样作恶,也拒绝跟我们一起呼吸那样罪恶而又下流的空气。他们在全民犯罪中选择死亡,也就是在精神的地狱中选择了对天堂的向往与追求。他们以对愚昧世界的遗弃言说着他们的抗议和忠告。我们不懂得跟他们一样爱这个世界,也就不配跟他们一样善良而又自尊地活着。因为我们不配跟他们一样善良而又自尊地活着,所以他们只好选择了善良而又自尊的死亡。我们至今读不懂他们的死亡,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永远读不懂生命的清洁与尊严。我们连起码的自尊心也已经荡然无存了。那些捍卫尊严的死者,就像一道过于深奥的数学题,不但被我们客观地置于我们的知识之外,而且被我们主观地推到愿望之外。我们之所以不懂得回忆,不是因为我们真的不会回忆,而是因为我们不愿回忆。一切都已经由近而远,久而久之,一切都将由远而无。当一切都果然由远而无之后,我们又可以在这“无”的废墟上重新跳起红色舞蹈,重新举起红色鞭子和屠刀。       

我们就从屠刀开始我们的回忆吧。我们应该定定地看清那把屠刀,计算一下它杀了多少人,它从我们民族生活的深处砍去了多少正义、良知和尊严。如果你的记忆过于淡漠,那么请你听一听清醒者的提示吧。仅有的几个清醒者,他们想喊出几句忠告,可是他们喊不出来。他们所企图陈述的清清楚楚的事实,总是不能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人们面前,总是不能引起人们应有的重视与注意。我愿意作他们的转述者。如果人们从来没有注意过关于那把屠刀的言说,我就以我的转述强调一下清醒者的提示。这个提示也许可以唤起某几个人的某几缕记忆的游丝?       

在《“文化大革命”野蛮性和残酷性的文化根源》一文中,王毅先生这样写道:“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大兴县公安局召开局务会议,传达了谢富治在市公安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从此,斗打、乱杀事件日益严重,由开始时斗打个别'表现不好’的'四类分子’,发展到斗打一般的'四类分子’;由一个大队消灭一两个、两三个'尖子’,发展到一个大队一下子打死十来个甚至几十个;由开始打杀'四类分子’本人,发展到乱杀家属子女和有一般问题的人,最后发展到全家被杀绝。自八月二十七日至九月一日,该县的十三个公社,四十八个大队,先后杀害'四类分子’及其家属共三百二十五人。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仅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户被杀绝。又如在'文革’中,广西许多地方流行在光天化日之下脔割肢解'牛鬼蛇神’等活人,然后煮熟分食的最野蛮暴行。仅在广西武宣县,被吃者就达一百几十人。其中被吃肉后砍头的一人,挖心肝的五十六人,割的十三人,全部吃光(连脚底板都被吃光)的十八人,活割生剖的七人。在武宣县武宣中学,甚至出现了大批学生批斗完老师、校长之后,在校园内就地架起简易炉灶,将他们剖腹脔割、煮熟分食的惨剧。吴树芳老师在批斗中被打死后,肝被烘烤药用。”(文见《北京文学》1998年9期)。       

著名散文家刘烨园先生在《托咐》中写道:“1967年10月,某大队两天内集体坑杀76人;同年11月,某县民兵枪杀69人;1968年7月,某军分区调动八县两矿一厂一郊武装人员进攻某群众组织,打死146人;同月,某县以'群众专政’为名,杀死3681人,使176户全家灭绝,占全县'文革’中死亡人数93%;同年8月,军队和某群众组织攻打另一群众组织,据不完全统计,仅此一战,打死1342人,俘虏8945人。走到某照相馆门口,仍不解恨,光天化日之下,又随意枪杀其中26人;还是这个月,军队联合十县及多家兵工厂的武装人员,一次围剿某县群众组织就抓捕一万余人(当时全县人口十万人左右),枪杀1016人……;全县86个大队,81个杀了人……此类事件,不堪枚举!我曾略做统计,成批杀人之事,各县市皆有。几十年后平反,证明几万冤魂,全系无辜被害!而杀人手段之残忍,诸如挖肝取心、活割官烹食之类,若非官方文件所载,当事人供认不讳,即使我等亲见其地杀戮之烈者,亦难信之。而这还仅为我当年所生活的一个省的现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之一角),仅为干瘦的历史线条。最有思考价值的活生生的场景,其深处不知要复杂多少万倍,但恐怕是再也难以复原了。”(文见电脑打印稿,估计尚未发表过)。在描述了一系列惨酷的历史事实之后,作者沉重地说:“三十年无祭”。       

为什么这个民族如此沉着,面对如此可怕的罪恶可以无痛无悔?有人说,中国人在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苦难中,早就培养成了“不在乎”精神。《史记》中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故事,《资治通鉴》里那么多另人恶心的故事,谁有力量认认真真面对它?如果没有一点不在乎精神,早就被这些沉重的故事压得喘不过气来。谁愿意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战战兢兢过日子。       

然而,忘掉历史,忘掉自己亲手造出的罪恶,然后在每一个类似的历史关口都肆无忌惮地造出同样的罪恶,──我们能心安理得地这样循环下去么?《狂人日记》的主人公曾经试图劝转作恶的世人,并说将来的世界容不得作恶的人居住。狂人真是太天真了,鲁迅真是太天真了。现在就是狂人当初所说的将来的世界,在这“将来的世界”上,依然住着我们这些罪恶累累而且不思悔改的人。  

三     

在创造罪恶并承受罪恶上,中国这个民族确实有过人的智慧和才华。也许还不止于此。在创造罪恶以后死不认账上,在遗忘罪恶和开脱罪恶上,中国人的智慧和才华才更加超群脱俗。中国人的集体叙事从来就是掩过取功,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从来就是掩恶取善。然而,掩盖了过错的功,还能是功么?掩盖了罪恶的善那还叫善吗?有意用一种功来掩盖过错,用一种善来掩盖罪恶,这本身就是罪过。几千年来,中国的集体叙事成为一种瞒和骗的罪过叙事,中国的集体记忆成为一种自欺欺人的虚假记忆。由于在这些叙事和记忆上我们掺和了太多的伦理意图和政治功利目的,我们有意掩盖有意遮蔽有意扭曲有意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实际上就是故意犯罪。我们为了掩盖各种罪过所作的各种努力,其实就是不断地犯下了新的罪过。       

时光飞快地流逝,眨眼之间有案可查的文明史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在这几千年的文明史中,我们究竟犯下了多少罪,我们究竟掩盖了多少罪,在最有史料癖的中国也已经无法考索了。一般地说,这些考索也决无发生之可能。我们的本意就在于掩盖和遗忘,哪里还有费力考索的道理。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记忆历史:只记忆项羽的意气千丈宁死不屈,而不记忆他活埋二十万俘虏的残忍;只记忆长城的伟岸豪迈,并用它来支撑自己的虚弱与萎顿,而不记忆这种构想本身的残酷和每块石头下无数惨受折磨的尸骨;只记忆紫禁城的金碧辉煌,而不记忆宫廷的阴暗、糜烂和权力的残暴、恶毒、罪孽;只记忆农民起义的道义和复仇的快感,而不记忆血与火的杀戮、残酷和毁灭性的破坏。我们既然养成了这样的记忆方式,当然就可以在自己的内心虚构出一部光辉灿烂的历史。至于历史的真实,那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笔糊涂账。在刘震云的一篇小说中,叙事人“我”向姥姥打听某一次饥荒,也就是调查饿死人的情况。姥姥回答说,饿死人的事多得很,你问的是哪一次饿死人。面对过于频繁过于沉重的苦难,无力反省与消化的人记忆中只是浑沌一片。“我”与姥姥的记忆方式,充分体现了民族集体记忆方式。关于文化人进干校和知识青年下乡,实际上就是将一千多万人遣送到集中营里;关于四十年代初中原大饥荒饿死三百万人,只有外国记者和外国传教士在忙于救灾;关于六十年代初全国大饥荒饿死四千万人,我们一直说那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实际上那却是风调雨顺的三年(金辉《风调雨顺的三年》,见《方法》杂志1998年10期);关于文革中成千上万的死难者和许许多多因为敢于思考而被残酷杀害的杰出人物……等等等等。所有这一切,在我们民族集体记忆中,都像一团乱麻一样,无法从中呈现出深刻的意义。久而久之,也就漶漫模糊,无可考索。最后从民族叙事中消失,也就是从民族记忆中消失。那时侯,纵使想回忆一点什么,也已经没有可能。一部漫长的中国历史,它的真实性因为没有沉淀在记忆中,所以也就不可能呈现于回忆中。       

然而至少文革历史可以成为例外,因为它远没有成为历史,它一点也不需要考索。它就是我们的经验,就是我们的切身体验,是我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所造出并承受的现实苦难。它深深地烙在我们的神经上,它时时飘袅在我们阴暗而又恐惧的眼神里。从愿望上说,也许每个人都希望摆脱这种苦难与恐惧,但遗忘决不是通向摆脱的门径。要用灵魂的痛苦反思我们的苦难,要用真诚的忏悔清算我们的罪恶。是清算,而不是掩盖。是记忆,而不是遗忘。是在痛定思痛中以每一丝罪恶的记忆敲醒我们沉睡千年的良知。       

也许有人说,记忆本身也需要敲醒。那就请允许我提供几个细节吧。沉睡的人需要雷声震撼耳鼓,迟钝的人需要鲜明的意象刺激他的神经,健忘的人则需要丰富的细节启动他尘封的思维。为此,我愿意转述那些清醒者所提供的细节。       

在1968年“三查”运动中,江西瑞金县的“一个公社,将预先选定的'三查’对象集中起来,要他们去山上挖树洞。横多少米,宽多少米,均有严格要求。可树洞不挨在一起,疏疏朗朗,以至谁也看不见谁。挖好洞后,便向看押者报告。未等讲完,报告者便被一顿铁锄砸死,推进洞里埋掉了事。事后,公社'三查’领导小组负责人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敌人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活学活用了,阶级敌人也得给自己准备坟墓。’”倾刻间,此县杀人达三百多名。此间相邻的兴国县也不落后。革命干部奋勇杀人达二百七十余名。其中十九个人死得特别可悲可叹。某公社抓来十几位阶级敌人,他们分别是五类分子的子女,反革命组织的司令、副司令、参谋长、组织部长等。不难想见,所有这些职务决不是他们自己任命的,而是革命干部出于镇压阶级敌人的需要予以任命的。这十几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公社大院的树上,准备杀掉。这时县里来人通知说,必须停止随意杀人的风气。公社的小人物正准备给这些阶级敌人松绑。公社'三查’领导小组负责人此时“端杯茶水,慢悠悠地从屋里荡出来,环视了一下现场,又慢悠悠地说:'既然绑来了,放也麻烦。反正明天就不杀了,今天还是杀了吧。’”这十几条人命就这样断送了。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之中,正是在这样的精神背景之下,出现了李九莲、钟海源、黎莲、遇罗克、张志新、林昭等等许多政治“犯”的悲剧。江西籍的女政治“犯”李九莲极刑后曝尸荒野,被精神病人割去乳房和阴部。她的同案殉难者钟海源的遭遇更为令人发指。为了满足当时一位高级军官的儿子的植肾需要(让他多活二十天或一周),当局决定给钟海源进行活体取肾。押赴刑场前,当局给钟海源注射了三剂特种药剂,“可那针管不是玻璃的,而是金属的,又粗又长,像是兽医给体硕皮厚的牛马使的。……那军人过来了,掀起钟海源的衣襟,在她腰部两侧各打了一针。又要我让了让,在她的臀部上打了一针。这一针就是隔着几层裤子戳进去的。……虽然我穿的是一件棉衣,可还是明显感到她因为全身揪痛而发出的剧烈颤抖。当最后一针戳进去时,猝然之中,我甚至听见了她体内的某种异响,……”为了制造执刑已毕的假象,当局需要对她开枪,但又不能打死。于是就对非关键部位(不是左胸而是右胸)开了一枪,以便及时取出活肾。“'砰’的一响,我看到她恍如被电击中似的弹跳了一下,可未等尘埃落定,她的身子就被一片白大褂给淹没了。扑上来的是三、四个军医。解下钟海源胸前的大牌子,就往车篷里送。……车篷架子上吊着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它是U形的,血水顺着两头泻成了鲜亮的雨幕,刑场上弥漫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血水愈加密集了,不但溢满了车底板,还滴滴嗒嗒地溅落在地上。……也许是车厢里滑得实在难以移步,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军医,拿起一个拖把去揩底板上的血水,揩几下,又哗哗地挤进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约盛了半桶,他跳下车,拎起它走到池塘边,将血水倒进了塘里,不一会儿,整口塘全染红了。……车篷里的'手术’终于完了,……尸体丢在地上,刚好脸朝天,半边脸没有了,另半边也只有一堆模糊血肉之中的白森森骨头……”(以上引文均见胡平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的眸子》)。       

中国人,这些血光四溅的细节还不足以唤醒我们的记忆吗?在我们粗粝的神经上,要堆积多少人间罪恶,才能将它压沉到良知的水平面上?要经历多少鲜血的浸渍,才能滋生起一丝恻隐之心?李九莲不过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孩子,她在经历了文革武斗之后对它心生疑意,乃向它的男朋友写信倾诉她的感想。男朋友将这信交给了上级,一个案件由此诞生。钟海源不过是在李九莲受迫害时,站出来为她说了几句公道话,竟然也遭此极刑。李九莲被害于1977年底,钟海源被害于1978年春。那个时侯,谁曾听见过这罪恶的枪声?谁曾为这些正义而又无辜的人痛苦过呼吁过?谁曾关注过流尽了十亿中国人的尊严与良知的这片鲜血?二十年后,当我们回想起那个年头荡漾在我们脸上的笑容,我们不得不承认,那是无耻而又下流的笑容。也许有人说,这没有什么特别,这算不上什么残酷。那我们究竟认为怎样才是残酷呢?神经特别坚强的中国人啊,下面的故事是不是可以让你感到一点残酷和恐惧呢?  

跟李九莲一样,她也是一个中学生。她的青春像李九莲的一样美丽,她的名字跟李九莲的一样富于诗意。她叫黎莲。她的故事和遭遇跟李九莲竟然如此相似,以至于时隔二十多年,人们一直分不清她们谁是谁。我多次看到人们匆匆地在文字中夹杂着这样一个名字──黎九莲,这十有八九是把这两位都被自己的男友出卖然后又都被无辜杀害的年轻女性混为一个人了。她们的主要区别在于,黎莲早在1970年就被处决,那一年她才18岁,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如果还要找出什么区别来,那就是,18岁的中学生黎莲所遭遇到的行刑方式更加惨无人道。“那是一个黑云低垂、大雨滂沱的日子。为了避免劫刑场的可能性,黎莲被秘密拖去另一个城市执刑。囚车快到这个城市时,一辆救护车跟了上来。刚贴近,两辆车都停了。两名穿白大褂的人跳下救护车,匆匆爬上了囚车。囚车里,四个人高马大的武装警察一下将黎莲扳转身,脸和身子紧贴车壁上。衣背往上一撸,来不及使用麻醉药,一把锋光闪闪的手术刀就在她的右腰处划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没几下,一个滴着殷红鲜血的肾,泼剌剌地落在洁白的瓷盘上。……犹如那是一个灶眼,匆匆地往里面塞进一些药棉、纱布。同样来不及缝合,也没有想到要给一个十几分钟后就得跌扑在黄土泥浆上的犯人作缝合。……那血,如汩汩的小溪,无声地从纱布、药棉里渗透出来,从她的上衣里渗透出来,染红了囚车的甲板……”而在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一个奄奄一息的“革命干部”正在等着种植这颗从血泊中掠夺来的肾。(引文出自《黎莲》,见金石开编著《历史的代价──文革死亡档案》中国大地出版社1993年版)。       

无需罗列更多的材料。有时侯仅仅一个细节就可以揭示全部历史真实。在这两个故事中,中国人对于生命的态度是如此矛盾。那位将军的儿子和那位革命干部的生命,可以被放大到无限神圣的地步,这个世界上任何宝贵的东西,都可以无条件地拿来维持他们的残喘。而李九莲和黎莲的生命,只能无条件地奉献出去。在所有这些故事中,连最起码的伦理界限也没有一个人愿意遵守。这是如何地伤天害理,是如何地侮辱了这个自名为人类的生灵历尽千千万万年的努力才建设起来的这么一点点自尊。不征询肾的主人的同意,也不征询法律和天理的认可;既等不及处以死刑之后,也等不及打一支麻药;那把屠刀就这样扎下去了。当人还在呼吸、还在感知、还在思维的时侯,当人还是一个人的时侯,那把掠夺和杀戮的刀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扎下去了。我在乡下看见兽医给猪和牛做手术。每个兽医工作完毕之后,都仁爱地为猪或牛的刀口抹上一些香油用以消毒。我记忆中的兽医肯定也都是中国的兽医,因为我至今没有到过任何别的国家,所以不可能把别的国家的兽医记忆成中国的兽医。可是,中国的法院、中国的公安局、中国的军医,当他们联合起来以国家的名义处置囚徒时,却既不屑于打麻药,也不屑于抹一丝香油。如此残酷的真实,如此真实的残酷,使得乡村兽医的职业道德显得无力而又虚伪。他们既然是中国法院、中国公安局、中国军医的同类,我就不得不怀疑,他们的抹香油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对生命的仁爱,而仅仅是从避免经济损失的角度着眼的。而钟海源和黎莲在被掠夺肾脏之后,再也没有经济价值可言,所以那把掠夺和屠杀的刀就显得那么凶残那么下流。这是十分符合中国逻辑的。       

这一刀扎下去,使五千年中国文明立时成为了一个谎言。整个中国历史必须以这个细节为切入口重新改写。       

有人说,不能改变的是逝去的历史,可以改变的是未来的选择。实际上改变未来的选择正是要从改变历史入手。我们所天天标榜的一部灿烂辉煌的中国历史,即使不全是谎言,至少也是极其片面的。我更愿意相信鲁迅有关“吃人”的历史解读。鲁迅正是第一个企图通过改变历史而求得对未来选择的改变的中国人。“吃人”既是对中国历史的伟大发现,也是对这一历史的最神圣最歇斯底里的抗议。任何一个对中国历史有心得体会的人,任何一个了解中国人的伦理逻辑的人,任何一个对中国生活的运行机制和心理奥秘具有洞察力的人,都有足够的知识资源和经验资源像鲁迅一样把这部由谎言堆积而成的中国历史改写为一部残酷而又真实的吃人的历史。我相信这些人也有足够的心理愿望,选择一个与中国历史叛然有别的人道而又文明的未来。       

但是,恰恰是在价值资源上,我们显出惊人的匮乏。我们从来没有在人格意义和尊严意义上建立起生命神圣的观念。我们从来只用等级意识和功利意识看待人群,看待族类。谁官高权重,谁就尊贵。谁能以工具的方式创造最大的功利,谁就是人上之人。除此之外,面对一个一个生命个体时,面对一个具体的个人所体现出的普遍人性时,我们从来就粗野得没有一丝尊重,麻木得没有一丝悲悯,下流得直想戏弄之、掠夺之,恶毒得直想杀戮之、毁灭之。试问中国历史上,哪一次天下大乱血光四溅的悲剧,不是在这样的文化心理背景下发生并蔓延的,哪一个人在备受蹂躏之后,没有千倍万倍地蹂躏过别的无辜的生灵。试想一下,如果那个举刀的军医是一个享有充分的尊严、体验过人性的自由与丰富的人,他还会这样野蛮地对待一个在屠刀下瑟瑟发抖的柔弱的生灵吗?       

五千年间,我们就在如此恶劣的文化传统中无奈地循环。面对伤痕累累同时也罪行累累的古人,我们除了以人的名义献上一份悲悯,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但是对于我们自己,对于作为吃人种族的后代的我们自己,却决不可说一句悲悯了事。近代以来,我们如此大规模地了解过古希腊文化、古罗马文化、古印度文化、近代欧洲文化、近代俄罗斯文化,所有这些文化,或充满开朗刚健气质、或充满悲天悯人的宗教气质、或充满大慈大悲的人道主义情怀、或充满个人主义的尊严意识和自由精神。一百多年来,这一切都在我们的知识结构内,都在我们的文化背景中。这一切为我们改造我们的文化,为我们改造我们的观念和灵魂,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可能性。可是,所有这些文化,为什么仅仅只被我们所了解,而不能成为我们在精神上真正拥有的资源?就在我们的民族内部,近代以来也产生了敬天悯地的《红楼梦》,产生了极力抚慰人性的创伤的苏曼殊,产生了为确立人性尊严、为改变我们的凶残下流而终生呐喊的鲁迅,为什么我们不能从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中学到一点善良、一点慈悲、一点敬畏生命的良知、一点热爱世界并且自尊自爱的人之常情?难道非得这么凶残才能显出一个中国人的尊严、非得这么下流才能显出一个文明古国的伟大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得不令人痛心地告诉你,这是一种下流的尊严,这是一种下流的文明。此外,我还不得不告诉你,那个受过完整的现代文明教育的军医所举起的屠刀,不只是杀死了黎莲,而是杀死了一个民族自称为人类的资格。    

四       

有一个话题不得不涉及,有一种感想不得不抒发。       

在给死刑囚徒执行死刑时,有一个古老的侮辱仪式,就是将一个写有死囚名字并在名字上打上“×”号的纸牌或木牌,插在死囚的后脖衣领里。这个仪式的设计意图不知是为了向广大的看客公布死者的姓名,还是为了强迫死囚无法抬起头来,从而能够始终保持低头伏法的姿式。可是用尊严意识看来,它是一个有辱人的尊严的仪式。即使是用现代法律眼光来看,它也是法律之外的规定,是一个充满了邪恶欲望(侮辱人的欲望)而故意保留下来的一个行政行为。       

不说执刑前要请牧师来表示“临终关怀”。我们没有时间搞那样的假“关怀”。那么,在执行死刑前,对于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我们应该不应该给予一点“临终尊重”?在执行死刑之后,对于被执刑者的遗体,要不要给予一点“遗体尊重”?纵使马上要处死,可这尚未处死的人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生命,我们为什么不能尊重他?在他被处死以后,他的遗体依然是人的遗体,是一个生命的遗体,我们怎么敢于不尊重他?     

中国,这个向来以地大物博自我标榜的中国,历来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统治机器。为了维持统治阶级的利益,这个机器每天消耗着最多的社会财富。在如此庞大的行政开支中,为什么独独没有给死刑囚徒执行死刑的子弹开支?当一个儿子,或者是一个女儿,因了他(她)的高贵的思想被官方处死时,当他(她)的老母亲因此而悲天恸地时,两个大盖帽制服威风凛凛地站在这位老太太面前,严正地向她收取子弹的费用。也就是要这位悲恸的母亲,亲手买下政府的子弹,用来杀死她的高贵的儿子,或者是她的高贵的女儿。这样的无赖行为,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出现过?在中国,多年以来竟然将此看作是理所当然之事。到了九十年代,事情有了飞跃性的发展。那位老母亲所必须支付的钱,由简简单单的子弹费,发展为一笔数目不小的慰问费。如何慰问?慰问什么?这笔钱用来给刽子手等一杆人马开设筵宴,洗血庆功。也就是说,那位老母亲必须费尽心力筹措到一笔钱,用来买人杀死她的儿子或女儿。这样的道理,实在是世界上最奇怪的道理,这样的逻辑,实在是世界上最奇怪的逻辑。       

在文革中,许多政治“犯”被执行死刑时,都不通知家属。执刑后死难者的遗体就被遗弃给荒野和蛆虫。那些可怜的家属,可怜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正在承受什么样的折磨,什么样的凌辱。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死于何时,死于何地。不知道自己的亲人给文明的医生挖去了几块肝几块肺,给尚不知道文明的撕断了几根手指几块肌肉。在死囚遭受屠杀的时刻,所有的亲属都因此而受到非人的折磨和凌辱,所有的同类的安全和自尊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这一切都是不需要回忆的,它不只是曾经发生过,而是至今仍在发生着。我们却打算对此永远沉默下去,不但以不想更改的制度和习惯沉默下去,而且以看客的方式永远沉默下去。       

既然它至今无法成为一个话题,我又到哪里去抒发什么感想。    

五       

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残酷。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麻木。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下流。而有一些事,它之所以牵动我们的心,则是因为它既残酷,又麻木,又下流。这些事往往并不重大,它只是一些小事,一点也不惊天动地,甚至还不足以引人注目。可是如果有这样一件小事,它把一种人群或者一种文化的残酷、麻木、下流集中于一身,它也就是集中体现了这种人群或者这种文化的内在奥秘。所以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会永远存在。无论你是否有勇气正视它,无论你是否有勇气回忆它,无论你是否有勇气反省它,它都会顽固地存在于你的神经上。你想摆脱它,可它不想摆脱你。它会死死地纠缠着你。       

文革中所发生的这一类故事,谁也讲不清究竟有多少。因为他每天每夜,每时每刻,在每一个地方,在每一个灵魂的地狱里,疯狂地生长着,繁衍着。可是这样的故事我们只要知道一个,就足可以惊起灵魂的喧嚣和颤抖。我们只要真正敢于面对一个这样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所孕含的一种人群和一种文化的全部残酷、麻木、下流,就会完整而毫无保留地在我们面前呈现出来,展示出来。       

我们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吗?是的,发生过。       

我们知道过这样的故事吗?也许我们听见过,甚至还曾看见过,但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从来不曾知道过。       

我们记忆过这样的故事吗?没有,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们在它发生时,就有意遗忘了它们。我们一直拒绝记忆。       

我们回忆过这样的故事吗?没有。我们当时既然没有勇气记忆,事后当然也就没有勇气回忆。何况,回忆需要时间,需要特定的心境。我们一直忙于残酷,忙于麻木,忙于下流,我们没有时间回忆。       

可是我们需要回忆,需要在此时此地承受回忆的痛苦,并把它化作这种人群和这种文化的永恒的记忆。       

为了回忆和记忆,我们首先需要陈述,需要陈述真实。回忆只不过是陈述展开的一种方式。或者这样作一个修正:陈述乃是回忆赖以发生的契机。       

“回忆一下吧,阿拉巴巴。”在一个阴暗的夜晚,回忆一个世纪的阴暗。用一个阴暗的夜晚,清理一个阴暗的世纪,和一座阴暗的地狱。       

让我们从一个细节开始吧。       

时间:1966年某月某日。地点:中国最早兴起现代文明的城市上海。人物:中国最具有现代文明信念的作家、安那琪主义信奉者巴金。事件:巴金先生看见上海的大街上已经出现了批判丰子恺的大字报,知道那残酷的批判和斗争不久就要落到自己的头上。为了在挨斗时表现得老实一点,以减少所受到的折磨,巴金回到家里后,就对着穿衣镜练习低头认罪、弯腰求饶的动作。意义阐释: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巴金是追求最热烈、情感最纯洁的文化人之一。在1949年的社会大变动中,他是文化人中唯一一位不要官位、单位和职务的人,他显然是想通过保持自己的身分独立来求得人格上精神上的独立。今天看来,他当时的追求是太超群脱俗、太高贵了。可是十几年后,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改造和扭曲之后,巴金的内在力量几乎丧失殆尽。民族生活中真正残酷的一面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彻底意识到了没有任何个人尊严的空间。他将头沉沉地低下去,实际上是撞响了一个民族的丧钟。他将腰沉沉的弯下去,所折断的不只是他的个人尊严,同时也宣布了一个民族的精神生命和一个民族的集体尊严的倾覆与毁灭。将一个尊严意识极强的绅士摧折到这一步的社会、民族、文化都是有罪的。感慨:若干年后,当巴金先生在写作他的随想录和回忆录时,通过对这一残酷事实的陈述拯救了他的个体人格。他因为敢于面对事实的丑陋和残酷而重新站了起来,可这个曾经无情地将他逼进地狱的民族却因为拒绝忏悔而继续趴在巴金先生的脚下,怎么也不想爬起来。       

还需要说得更多吗?那我就再作一个提示吧。在同样的时间,在相近的地点,在上海附近的杭州,在最集中地体现了现代文明的空间:一所大学。就在杭州的一所大学里,发生了世界大学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故事。为了更有效地进行阶级教育,他们举行了一场活人展览。他们把学校里的阶级敌人找来,给他们分别贴上不同的标签,分别标明这个是工头,这个是资本家,这个是账房先生,等等等等。然后将他们陈列在展览室里,要他们按照既定的要求做好各种姿式,供革命群众参观。解说员用鞭子在他们身上庄严地指指点点,向前来参观的革命群众愤怒地控诉他们的各种罪行,借此对革命群众进行神圣的阶级教育。       

我很想把这个故事讲得详细一点,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向来喜欢从一个小故事中就能看出一种环境的残酷和一个群体的下流这样一类故事。这样就免得我去读更多的故事。因为我懒于读太多的故事。这样下流的故事一辈子只要读一个也就够了,谁有力量整天泡在这样的故事里。只要读得详细一点,一个这样的故事就足够我们咀嚼一辈子,消受一辈子。可是我没法把这个故事读得更详细,也没法把这个故事讲得更详细,因为时代一直在遮掩这样的故事。在公开的出版物中,我只在八十年代的一张《光明日报》上读到过一则有关这个故事的很短的报导。但读过一次也就永远记住了。后来留心有关文革的书,想读到关于这个故事的更为详细的介绍,可是再也没有读到过。有人说文革“三十年无祭”,我看不只是无祭,而是没有陈述。连陈述事实都还没有开始,还能有什么祭呢?巴金提议过建立“文革博物馆”,我看不妨就建在这个活人展览馆里。在我们有意展览历史之前,这里已经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历史展览。此中是不是真的含有冥冥上苍所留给我们这个不幸族群的某种启示?       

我们用不着因为这个故事太简单而感到遗憾。我们可以从另一个同样的故事中补充细节。在河南省的某个农村,一个粗通文墨的人所受到的迫害和凌辱,决不亚于当时被当做全国重点靶子的著名知识分子。就对于个人尊严的摧残和折磨而言,这位乡村知识分子的遭遇也许比杭州那个大学里的知识分子更加悲惨。他不但要将自己作为一个坏人展览给革命群众,而且还得在舞台上表演自己的“罪行”。仅仅展览还可以默默承受,他却不得不在内心完成一个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表演的心理转换和精神升华。革命运动对他所提出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对他所实施的教育和改造实在太神奇了。       

让我们读一读这位不幸的人临死之前给我们留下的回忆文字吧。“大会开始了,主持人讲话了。这时,我们大队的造反派把我叫到主席台后边,声色俱厉地问我,你老实不老实?老实。你想死呀想活?想活。想活了你就老老实实听话,你敢别扭一下,今天夜里就打死你。我听话。听话了就告诉你,我们今天夜里同台演出,我们是革命群众,你当反革命。我心里一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登台唱过戏,要配合不好演不好,惹革命恼了可不得了。我沉默不语。斗争会开始了,我扛着刘少奇就主动上台,他们不让扛刘少奇,说,你弯着腰上,偷偷摸摸四下看看再上。我很听话,就从幕布后边溜到前台,弯腰弓脊四下看着。这时从那边幕布后跑出来几个男女民兵,手持钢枪,猫着腰蹿上来抓住我的领子,说,这不是反革命分子乔典运吗?你半夜三更跑出来干啥?剧情就开始了,这个问我是不是想偷?那个问我是不是想抢?这个说我想放火,那个说我想下毒,我的台词只有一个字:是。革命民兵很说了很唱了很控诉了一阵子,派一个民兵下去把刘少奇拿上来交给我,叫我抱,叫我扛,叫我亲,然后几个民兵端着枪押着我下了台。原来这叫艺术斗争,我出了几身冷汗。”(引文出自乔典运《命运》,见《莽原》杂志1997年5期)       

在所有这一类故事中,在这一系列最下流的恶作剧中,由于倒下去的不是身躯,所以我们看不到。由于流出来的不是鲜血,所以我们看不到。由于哭泣的不是喉咙,所以我们听不到。由于咆哮的不是江河,所以我们听不到。由于扭曲的不是流水,所以我们感觉不到。由于毁灭的不是呼吸,崩溃的不是悬崖,所以我们感觉不到。然而,那支撑和维系着人类文明的一切美丽的东西、一切高贵的东西,都在这样奇怪的革命运动中崩溃了、毁灭了。我们没有感到罪过,没有感到恐惧和绝望,那仅仅只是因为我们感觉不到而已。    

六       

如果仅仅把文革理解为一场红卫兵造反运动,这样的理解未免太狭窄了。文革决不只是红卫兵的夺权运动,也决不只是毛泽东打倒他的政治对手的运动。文革比这个要丰富得多。文革是一种奇怪的革命理论在逻辑上所达到的颠峰状态,这种颠峰状态就是对社会的全面破坏和凌辱,对文化的全面否定和摧毁,对人性尊严的全面敌视和仇恨。它与一切美好的东西势不两立,与一切人的尊严和权利势不两立,与一切文化和由文化所建立起来的精神家园势不两立。文革既不是开始于1966年,也不是终结于我们认为它业已终结的那一年。文革比这个要复杂得多。把中国古代的所有文化遗产命名为封建主义,把外国自古以来所有的文化遗产和现代中国所有的文化遗产命名为资本主义,把正在从斯大林极权专制下摆脱出来,逐步回归到俄罗斯优秀的文化传统之中的苏联文化命名为修正主义。总而言之,全人类有史以来的一切文化,和由这些文化所建立起来的人性的尊严、家园的秩序、天国的理想,全都是肮脏的,全都在扫荡之列。古今中外,何时何地曾经见识过这样奇怪的“革命”?秦始皇当年所“坑”者只是“儒”,而留下技术专家为社会服务。所焚者只是思想之“书”,而留下技术之书供社会使用。因为他还愿意普天之下都把这日子过下去。可是他的后人却连技术之人和技术之书也要命名为“反动技术权威”或“白专典型”或“资产阶级某某学”之类,予以否定和取缔。列宁曾经说过,要用人类文化的一切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可是他的整天念叨着“革命”和“解放”的中国学生却决意要毁灭人类文化的一切财富来“解放”自己的头脑。这样的文化灭绝,确实只能被命名为“革命”。而且,这只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革命”。       

革命确实是壮美而又令人激动的,革命所留下的废墟却让人感到恐怖而又凄凉。烈火确实是红艳而又辉煌的,烈火所留下的残骸却是黑色而又绝望。今天我们终于知道,直到今天我们才能够知道,文革所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大堆冤案,一大堆无辜的尸骨,一大堆人格凌辱与创伤,文革还留给我们以灵魂的黑暗。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被切断了一切文化资源,我们的灵魂得不到任何滋养、哺育和照耀。于是,我们的灵魂渐渐成为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地狱,一片黑暗,一片阴森恐怖的黑暗。       

无从仰承任何文化资源的人,在精神上当然就一无所赖。所谓一无所赖,也就是无赖。所谓灵魂的黑暗,就是无赖。正因为我们首先被培养成了无赖,我们才能闹得出文革这样的无赖把戏来。我们越是在文革这样的无赖把戏中狂欢,就越是会变成更加彻底的无赖。当我们宣布文革结束时,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政治运动,以为它的影响很快就会过去。在整个八十年代,我们一直处于某种亢奋之中,一心要把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从那种可怕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是八十年代末的彻底失败促成了我们的彻底反思和彻底觉醒。在这场残酷的失败中,我们才发现在所有的黑暗中,最最可怕最最无奈的黑暗恰是我们灵魂的黑暗。       

精神上无所依赖的人,只有在各种各样的狂欢中放纵自己的感官和感觉,而没有相应的怀疑精神和反思能力。当我们在文革的炮火硝烟中呼啸猛进时,我们一点也没有反思它的合理性和它的后果,仅有的少数反思者,诸如遇罗克、林昭、李九莲之类,全给我们(这里应该写作我们,而不是写作他们)杀害了。今天,当我们在金钱中重新获得狂欢的机遇时,我们一点也不比文革中的狂欢清醒一些。我们拒绝反思它的合理性,拒绝审视它的可能的后果。我们除了象一个无赖那样嘻皮笑脸,除了象一个无赖那样疯狂攫取,什么别的都不管了。正义、尊严、平等、自由、良知、悲悯、同情、羞愧、祈祷、拯救、文化理想、制度创新、价值的依托、灵魂的归宿……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思维之外,在我们的关注之外,在我们的愿望之外,当然,更在我们的现实关怀之外。如果有一天,我们企图摆脱我们的无赖境遇,重建我们的“人类”生活,我们将无从想起这些使人类能够自称为人类的价值信念和精神品格。那个时侯,我们将会真正意识到我们灵魂的黑暗。而今天,我们依然企图跳过文革,跳过灵魂的黑暗,在满足物欲的狂欢中潇潇洒洒地进入天堂。可是,我们企图跳过黑暗灵魂的时侯,正是我们继续为灵魂黑暗付出代价的时侯。在继续付出代价的方式中,最有戏剧效果的,当然是在某个憋不住的时刻,在某个被内心的黑暗和恐惧折磨得忍无可忍的时刻,重演一场三十年前的滑稽剧。我有十足的自信心预言,那场滑稽剧的残酷,那场滑稽剧对这个民族的破坏、对于人性的凌辱,大约会十倍于四十年前的那一次。      

四十年无祭。四十年无思。四十年无耻。四十年灵魂黑暗。我们也许真的要为我们的灵魂黑暗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作者:摩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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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评论(共有评论19条)
骄燕乱世飞  2007-12-09 15:09:28
慢慢地,它死啦!他又活啦!
五四精神远未竟 对同时收录该文章的beixing评论 2007-12-09 22:38:09
南山马:谈谈毛主席和文革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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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马:谈谈毛主席和文革的错误
作者: brecht  发布日期: 2007-12-03    查看数: 20   出自: http://www.wengewang.org
作者:南山马   文章来源:乌有之乡

谈谈毛主席和文革的错误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





毛主席和文革,这是一个“敏感性”话题,当今的权威和学者们正在努力使人们淡忘它。不过我想,这种努力终将成为徒劳。那理由很简单:争议越大的事件在人民记忆中存留越久。五千年来人和事,我们知道多少?五千年后的史书上,恐怕难有今天的一点痕迹,但关于毛泽东和文革的记载,则一定会有。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毛主席早料到身后会有非议,“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我写这篇文章,只想考证一下他的“体质”结构——是不是早有裂痕?如果没有,就不会真正被粉碎。



依我看,裂痕是有的,但并不“严重”。这就是说:“粉碎”只是一种幻觉,修复后的毛泽东将更为强大。我于是又很庆幸——那班人为粉碎他花费了三十年功夫,对这些竟毫无所知。



我不可能对那个时代的一切都详加评论。本文所涉及的,只是和“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相关的问题。





一、“毛泽东时代”热



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关于“毛泽东时代”的各种争论一直没有停止。对于那个时代的状况,左派的态度是完全肯定的,右派的态度是彻底否定,我的态度呢,是否定之否定。



中国是否真有过名副其实的“毛泽东时代”?对这个问题我也是相当地疑惑。我的疑问是:如果真有“毛泽东时代”,他老人家还要“造反”干什么?还要“反潮流” 干什么?不过,既然现在多数人都习惯于这种提法,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也姑且认之。实际上,我指的是从建国到他逝世的那段时间——1949到1976,连头掐尾,一共二十八年。



毛主席自己说过,他那个时代“中国很落后。两个东西,又很先进,又很落后,一个先进,一个落后,在进行斗争”。“成就有一点,但是不大。我们犯过许多错误,犯了错误就改正。有时候工作方法比较好,有时候不大好。如果片面地介绍中国,说怎么好,那是不妥的。当然,说中国是一片黑暗,也是不对的。光明面是主要的,但是有时候有黑暗这一面。”(《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13卷.同卡翁达、布迈丁谈话内容的通报。1974.2.25)



这些话是当着外国人说的,主席很谦虚:“成就有一点”。但这和旧时代相比,乃是巨大的飞跃,且来之非常不易。这是他和他的同志们,团结全中国人民艰苦奋斗的结果。实际上,在那以前相当长的时间里,在许多场合,虽然他的党仍是全国人民的领导核心,虽然他名义上仍是这个党的最高领袖,受到人们广泛的尊敬和爱戴,但他所主张的路线并不占上风。他面临太多强大的对立面:必须服从的组织体制,既得利益集团的阴谋与对抗,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更多的是同志和人民的不理解。他有过相当艰难的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骂娘,还要代人受过;需要绕过中央机构,直接向地方和基层干部写信;他有过不自信,怀疑“三分之一的领导权不在无产阶级手里”;他甚至手持宪法和党章,去争中央会议的发言权;他怒斥某些部门和地方成了“独立王国”、“阎王殿”,“基本不执行党的政策”;他组织撰写的文章,主流报刊不予登载;他被迫地违心地服从荒谬与圈套,充当“钟馗”;他不得不独自对抗二百多中央委员的意志;他承受过遮天盖地的广场声讨;以至最后,在“多数人”的反对中死去。



所有这些,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今天左派们极力推崇的“毛泽东时代”,以及右派们极力咒骂的“毛泽东时代”,其真相是值得考究的。





二、评判是非对错的标准



要谈毛主席和文革的错误,首先遇到的问题是:拿什么做评判标准呢?



有个权威的说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然而,实践就不需要检验么?比如文革这件事,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拿什么标准去衡量它?



可能有人会说:这个标准应该是实践者的目的,实践效果同预想目的一致,就证明实践是成功的,同时也证明了真理。但是,“成功”就等于“正确”?毛主席要打倒刘少奇、林彪,目的都达到了,实践也成功了,他就正确了?反过来说,文革失败了,就证明他的一切都错了?



或者,需要给这种实践再加上一些前提,如人民的利益,阶级的立场,共产党的原则,马列主义的理论等等。可是,这些前提本身也是需要“检验”的,于是问题又回到它的原点上去了。



真理是唯一的,标准也只能是唯一的。真理是对客观事物本质的认识,故真理的标准只能是对象的本质及规律,不能是其他。分辨毛主席和文革的是非对错,就看他是否符合中国社会的发展规律。这个标准完全是客观的,不依任何人(包括“人民群众”)的意志或行为而改变的。就是再过一万年,我们的是非对错,仍会由历史的规律清晰地分辨出来。



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实践是他们获得真理的唯一由来之所,也是检验认识是否真理之第一的和基本的方法,这是必须肯定的,但实践本身不能做标准。实践也不是什么“唯一”方法。正确地运用已被证实的各种逻辑原理,也是检验真理之重要的和必不可少的方法。一个缺乏理性思维能力的人,即便有再多的实践经历,“真理碰到鼻尖的时候还是没有真理”(恩格斯:《自然辩证法》:评普利斯特列)。



实践的客观效果是规律的体现,是辨别真理的现实标志。遗憾的是,这些效果永远只能部分地为人们所感知,而且非常散乱。比如,我们至今都不能完全了解文革对于中国社会的实际影响。要做出正确的评判,就需要对这些客观效果进行一番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思辩,找到一个既是唯一的,又能从总体上全面准确地体现事物本质与内部联系的东西做标准。而这个过程就是我们的认识与中国社会发展规律的统一,即我们的认识向真理标准的接近。当年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的说法,完全是一个大忽悠。这个理论把人的理性排除在检验真理的过程之外,目的就是禁止人们去思考社会发展的规律问题。



带着功利主义和情绪化来谈论历史问题,是找不到真理的。真理是人们意识中最朴素、最接近自然的部分。它完全避开情感、道德、信仰之类的困扰,并且把这些东西也当作研究的对象。它不分善恶,无论美丑;可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人们需要真理,运用真理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但真理本身毫无目的,就如它的对象一样。它的确有用,却不因有用才是真理。真理之有无用处,只在于人的实践范围的决定。



人的实践是发展的,人们对于客观规律的认识随着实践范围的扩大而发展。新理论否定旧理论的事是常有的。但这种否定却不是推翻“旧真理”。从经典力学到现代物理学,从蛋白质理论到基因科学,从简单的加减法到微积分,每一发展阶段上的真理永远都是真理。即便地球毁灭了,哥白尼的学说仍然是真理。这仅仅因为它们来自一个真实的实践范围,并且符合那个范围的客观规律即真理标准,而这个标准却是推翻不了的。



否定之否定是宇宙间普遍的演变规律之一。真理的发展也体现这一规律。“新”真理的表述往往像是“旧”真理的回归,然而却是在更大范围和更深层次反映着客观事物的本质。不过还有另一种情况:只要实践范围内事物的本质及基本规律没有变,人们对之认识的真理性标准也就不会变。这或可称为“天不变,道亦不变”?



以上这些,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则,也是我评判毛主席和文革是非对错的标准。





三、中资列传



这一节为中国资产阶级立传。



为什么在谈毛主席和文革的文章里要为资产阶级立传?因为资产阶级是毛主席和文革的对立面,事物的性质要从它的对立方面、从双方的相互关系中才能得到完整的了解。



世界各国都有资产阶级,各国资产阶级都有自己的特点。中国资产阶级的特点是一杂、二弱、三善变。



中资品种甚多,像一个大杂烩。这是中国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经过旧民主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改革开放这样复杂的经历造成的。不问青红皂白,笼统地看待中国资产阶级,就会犯严重的错误。



中国的地主阶级有过极其辉煌的历史,对人类文明作出过巨大的贡献。但中国资产阶级与世界上的同类相比,却是最孱弱、最低能、最失败的一个。无论政治、经济、文化,都很落后,从未有过优胜记录,而且,没有一丁点创造性。从戊戌变法乃至如今,他们只知道拾人牙慧,自夸自诩,活像孟子说的那个乞祭厌足的齐人。



阶级的历史脉承关系也须注意。中国资产阶级是个大家族,但门宗各异,加之族里族外纵横捭阖,攀亲附绪,诡谲多变。例如,社会主义改造以前的资产阶级,和被毛主席在文革中当作对象的“资产阶级”是不同的:一个在共产党外面,是“白”色的,一个在共产党内部,是“红”色的。他们虽然很亲近,但没有血缘关系,有时候也互相撕杀得厉害。今天社会上又有了新的白资产阶级,他们与56年被消灭的那个“白资”是近亲,但也不是一回事。按照数学上的习惯,我就把它们区别为 “白资1”和“白资2”。



下面把他们逐一清列说明,是谓列传。



白资1:民族资产阶级,分大、中、小三个层次。中国本土的资本主义,在南宋中叶和明成化年间曾两度萌发于中国江南地区,均为民族间征战所湮灭;清康乾之际再次发育,但一直限于手工工场水平。欧洲工业革命后,清政府开展洋务运动,近代的民族工商业在帝国主义势力和封建专制势力的双重压迫下开始缓慢发展。故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历来具有较强烈的民族民主主义倾向,但又有一定的软弱性和两面性。民族资产阶级早期支持开明地主阶级改良派的戊戌变法运动,归于失败;中期倡导三民主义,发动辛亥革命,结束了中国二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在随后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中,民族资产阶级分化为左右两翼,其左翼奉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积极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斗争,右翼则依附当时的“黑色”资产阶级。新中国成立后,大陆民族资产阶级接受国家资本主义政策和社会主义改造,阶级实体于1956年消亡,但它在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右翼分子仍企图作最后的反扑,旋即在次年的反右斗争中被击败。在港澳台地区,随着帝国主义势力和官僚资本势力的衰败,民族资产阶级仍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



人物:早期改良主义代表梁启超、谭嗣同;中期革命派代表孙中山、黄兴;左翼代表廖仲恺、李济深;右翼代表胡适;晚期右派代表:章伯钧、罗隆基。



黑资:旧中国官僚资产阶级,即以国家权力占有、支配、经营资本并获取收益的官僚集团。最早产生于为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军事服务的官商后勤组织,洋务运动时期转为官办、官督民办、官民合办的工商业,北洋军阀时代进一步发展,经过“黄金十年”,最终形成由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控制的国民党政权,它控制了近80%的工业、金融业和国内外贸易。官僚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有着紧密的联盟关系,对外投靠帝国主义,对内以最严酷的手段盘剥人民、镇压革命,始终带有浓厚的封建性、买办性和腐朽性,是近代中华民族历史灾难的制造者。他们的财富浸透了中国人民的鲜血。其阶级实体在1949年被人民革命风暴所摧毁。残余势力逃到台湾,随着国民党专制政权的倒台而瓦解。



人物:胡雪岩、盛宣怀、蒋介石



红资:新中国官僚资产阶级。萌发于公有经济中的资本形态和等级制度,成形于改革开放时代。早期在党内形成同毛主席对立的反对派,反对三大改造,保护城乡资本主义因素,抵制一切旨在削弱等级制度的改革,制造反右扩大化压制民主。在大跃进期间大刮共产风、命令风和瞎指挥风,压制不同意见并嫁祸毛主席,制造反右倾冤案和三年经济困难,形成一个带官僚主义色彩的组织体系,加速篡党夺权。文革中实行白色恐怖,迫害知识分子,镇压革命干部和革命群众,利用悼念周恩来总理的群众活动制造了共和国第一次广场暴乱,发动反革命政变。八十年代后借改革开放逐渐膨胀,罗织关系网,浸染经济、政治、文化各个领域,以权谋私,大搞 “官倒”,形成相对稳定的、排他性的权贵阶层。继而鲸吞国有资产,解散集体经济,制造两极分化,勾结国内外反动势力,压榨各界劳工阶级,企图根本上改变共产党的性质,全面复辟资本主义。是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最大障碍。



白资2:新中国民营资产阶级。产生于改革开放时期。这个阶级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小白资2”,主要依靠自身的努力,经营小商业、小工业和服务业,逐步积累起少量资本。这部分人在数量上占绝大多数,但其资本量在新私人资本总量中的比重很小(据有关资料估计,约占百分之四点五)。政治上没有优势地位,被迫地、或多或少地依附于红资官场权力和大私人资本,在挤压与盘剥之下艰难经营。另一部分是与红资有紧密联系的“大白资2”,利用红资寻租换取价格、税收、金融、房地产、企业改制、对外经贸等方面的特许权,以合法、半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实行资本积累和资本集中,对公有资本和公众利益进行疯狂的掠夺。这部分人数很少,但占新私人资本总量的极大部分。他们与红资既勾结又有矛盾,依附国际大资产阶级,主张在中国发展新自由主义的经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借反“官倒”的自发群众运动制造了共和国第二次广场暴乱,九十年代得到迅速发展,滥用国家资源,毁坏自然环境,残酷剥削劳工,肆意制造工难,荣膺“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 称号,并被允许加入共产党。在红资的默许与袒护下,公开提出反共反社会主义的政治诉求。  





四、毛泽东时代的社会性质



试问:第一个把战俘留下来当作奴隶役使的部落酋长,是否知道自己开创了人类的文明史?商鞅在变法之际,是否明白自己正在奠定中国封建社会的基业?攻占巴士底狱的人们,是否确定自己进行的是“资产阶级革命”?



当局者迷。身处新社会发轫期的人们,往往对那个时代的社会性质说不清楚,即便最杰出的人物也难例外。



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每一时代主要的经济生产方式与交换方式以及必然由此产生的社会结构,是该时代政治的和精神的历史所赖以确立的基础,并且只有从这一基础出发,这一历史才能得到说明。”(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马恩选集第一卷第237页)



毛主席在说到那个时代的社会属性时,通常采用总括的方式,加上“总而言之”一类前缀词。这是因为,研究具体的社会结构、形态、趋向以及各种矛盾关系问题,需要更长期的生活实践和更宽阔的历史视野,需要收集大量资料,从对经济基础的分析开始,循序渐进,才能得出科学的结论。



直到文革的第八年,81岁的毛主席在会见外宾时,才把他的结论公布于世。他说:“总而言之,中国属于社会主义国家,解放前跟资本主义差不多。现在还实行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货币交换,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更了”。这段话,是他对那个时代社会性质的最新结论,也是他留给后人的最珍贵的遗产,从中可以解读出建国以来所有社会运动的全部秘密。遗憾的是,人们至今未予足够的重视。



在此以前毛主席还没有这样的见解,而在说了这番话之后不久他就去世了。他未能对这个最新观点作进一步的阐述,只是给我们指明了走进那座迷宫的大门,并交给我们这把钥匙。通过它,我们今天可以得出一些结论:



“八级工资制”——说明劳动力仍具价值形态。这体现一种新的雇佣关系:国家或者集体作为雇主一方,劳动者个人作为受雇一方。而国家或者集体不过是劳动者的联合体,所以这种制度又是劳动者们“自己雇佣自己”的方式。



“按劳分配”——说明生产资料是公有的,没有剥削者,管理者也只是作为代表的劳动者,劳动量和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这种分配的依据。



“货币交换”——承认货币这种一般等价物的功能,即是承认商品生产一般,当然也包括承认特殊商品——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价值形态:资本。拥有货币就拥有商品索取权,而只要取消所有制方面的限制,也就可以拥有资本占有权。



“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这句话是对以上关于劳动、分配、交换等概念的总规定:“跟资本主义差不多”,它们都带有资本形态经济的特征。据此,我们不难推定他没有提到的那个敏感的概念——利润或剩余价值形态——自然也是存在的。



“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更了”——没有资本家了,生产资料和全部产品都属于劳动者所有。这一变更改变了社会化生产的性质,即从“以私有制为基础的社会化生产”,发展到“以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化生产”。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必然,因为:当代生产资料技术属性的最新发展,已经显现出私人无法实现对它占有的趋势,巨额的剩余也使私人占有失去其积极的意义,而蜕变为社会的一种公害;另一方面,在旧的占有关系的驱使下,整个社会生产逐渐逼近一个自然的极限,除非由社会统一地占有生产力的总和,并按照科学的方向去突破这个极限,生产力就会变成对人类生存环境的破坏力,生产即等于自杀。



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改造消灭了私人资本占有,仅仅就是这点不同。整个社会经济主体依然是资本形态的,连会计核算方式都大同小异。劳动力的商品形态(V),剩余产品的价值形态(M),资本有机构成形态(C+V+M),资本的运动形态(G-W-G’)等等,——不论过去怎么称呼或怎样对待,这些资本形态在现实经济活动中都是一直存在的。



农村社会形态的发展也遵循同样的规律,如马克思所说的:要“取决于农业范围以外资本主义生产的一般发展”(《资本论》)。而当时的中国,“农业范围以外” 是什么呢?是社会主义经济,但同时也是资本形态的生产。通过农业合作化,公有资本形态的城市工商业,以及国家经济管理体制开始渗入农村。这种渗透的过程,同时也是以工农业产品剪刀差和义务劳动制等形式实行人民国家资本积累的过程。而积累的结果,一方面是人民国家资本实力的增强,一方面是对于小生产和国内市场的破坏。



建国之初,中国近代工业只占国民经济比重10%左右。手工业还停留在作坊和工场阶段,没有进入大机器生产。农业基本上处在自然经济状态,和两千多年的封建时代没有多少差别。因此,对于小生产的农业,要在犁、耙、镰、锄为主的生产力基础上实现大规模的现代化,不采用商品生产与资本形态,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没有商品生产与资本形态,农业非但不能提高和发展,还会割断农业与其它产业之间的经济联系,影响工农联盟并严重地制约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所以说,在消灭了地主阶级剥削制度之后,中国农业的前途只有两种:一种是私人资本主义农业,一种是公有资本形态的农业。而防止产生资本剥削的唯一正确途径,就是发展农业中的公有资本经营。



毛主席的这段话真是不同凡响:我们经常称道的“社会主义经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把工厂从资本家手中夺过来,但转到工人手中的工厂依然还是资本!——这和他在文革以前的说法有观察角度的不同,以前的说法是:“没收国民党、大资本家、帝国主义的财产,这些拿到我们手上,就是社会主义性质,拿到别人手上是资本主义性质”。(毛泽东:在北戴河中央工作会议中心小组会上的讲话,一九六二年八月九日)一者说的是经济性质,一者说的是经济形态。



“资本形态?所有制改变了,还能叫资本吗?”对于那些只读过“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共产党人来说,很难接受这个属于经济形态学范畴的观点。



所谓“经济形态”,指的是生产方式中生产力要素的组合形式和生产关系的组织形式。这和政治经济学研究对象有重要的区别。就本质而言,资本是“能够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但从经济形态学的角度看,资本就简单地表现为价值形态的生产力。资本形态就是不断增值的生产力价值形态。更重要的是,资本的本质和它的现象形态在演变过程中常常是不同步的:有时候,资本形态改变了,但资本的本质并没有改变;也有的时候本质改变了,资本形态依然存在。这个道理不难理解,比方说:狗和狼都是犬科动物,狗是由捕获的狼驯养而来的,但狗毕竟不是狼。狼会吃人,狗却能看家。



经济形态又是生产力组合与生产关系性质的实现形式。人民公社、包产到户,统购统销、自由贸易,供给制、等级制,一长制、股份制,托拉斯、鞍钢宪法,等等等等,这些经济形态的取舍与调整,无不迅速而深刻地影响到经济关系的本质。列宁说:“形式是本质的。本质是具有形式的。不论怎样形式都还是以本质为转移的……。”(哲学笔记.125页,黑格尔逻辑学一书的摘要)他还认为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对立面的统一,而且是对立面的转化(同上书,210页)。资本形态以资本的本质为转移,反过来也影响着资本本质的演变。比方说,假如哪个工厂的会计把工资和利润这两个科目弄颠倒了,老板是要发怒的,因为这么一调换,资本就要改变性质了。



其实,早在马克思写《资本论》的时候,经济形态学就已被当作重要的研究工具了。而在社会主义由科学理论进入社会实践的阶段,在资本主义发生历史性演变的时期,在我们这个被现代信息技术和各种虚拟经济现象弄得眼花缭乱的世界里,经济形态学分析方法就更加显得重要。



社会主义经济仍保留“资本形态”决非偶然,这是由全部生产方式中更本质的东西——时代的生产资料技术属性决定的。



马克思说:“随着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着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保证自己生活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为首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为首的社会。”(《政治经济学的形而上学》,马恩选集第一卷,第108页)



生产资料技术属性决定着生产力要素的组合形式,从而又决定生产关系的组织形式。犁、耙、镰、锄等农耕工具最适合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但水库或灌渠这类设施仍需要地域性的组织;蒸汽动力的流水线是组建工厂的基础,电气化催生了大型的托拉斯和综合商社;而一旦有了计算机信息系统,就出现了大批跨行业、跨区域、跨国界的网络资本组织。



站在未来发展的角度看待我们今天的工业化生产,将会像我们今天看待古代的生产一样,也是非常原始和落后的。工业时代的生产资料,矿山、能源、厂房、机器等等,为其技术属性所决定,有两个显著特征:一、它仍然是有限的社会化生产的产物,只能被有限的社会所占有,并在有限的协作劳动中使用。由此决定:社会的强制性分工、相互独立的生产者、生产条件在他们中间的分割、以及他们之间的协作与交换关系;二、这种生产资料的使用仍然大量地依靠体力,生产效率相对低下,扩大再生产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剩余产品的分配仍从属于生产条件的分配,对于多数人来说,劳动仍然是谋生的手段。由于这一切,社会经济的普遍形式只能是商品生产、市场交换。从而生产力要素具有价值,其发展依赖于对活劳动的强制性积累就成为必然的事情。这就是资本形态,工业时代社会经济的一般形态,或者说,商品经济的最高形态。只要现时代生产资料的技术属性没有质的改变,以劳动力商品形态和剩余价值形态为特征的资本形态就不会消亡。



既然社会主义经济自始就是资本形态的,为什么人们长期没有意识到呢?这里面有一些特殊的历史原因。在改革开放以前,我国经济的资本形态是单一的和不完备的。首先,它不具有个别资本形态,而总体地表现为“大一统”的人民国家资本,就像一个庞大的托拉斯,管理以行政方式为主,人们置身其内,就难识庐山真面目;其次,当时的发展还带有原始积累的性质,大量非经济手段掩盖了价值规律的体现;三是由于帝国主义的经济封锁,我国长期被排斥于世界市场之外,资本形态的外部发展受到限制;此外,我们经济学界长期为政治意识形态所束缚,在理论宣传上不承认资本形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此之谓也。



资本形态在上层建筑中的反映,就是所谓的“资产阶级法权”,即体现资本形态的制度和法,同时也必须有“资产阶级国家”。建国以来的社会主义实践告诉我们,无论工业、农业还是其他产业,不采用资本形态,公有制经济就不能得到充分的发展。不经过公有制经济的充分发展,就不能最终消灭资本形态。而不消灭资本形态就不能消除资产阶级法权。



“一个没有资本家的资本形态经济”,加上一个“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国家”,再加上反映这种经济与政治的意识形态,构成了那个时代的全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这就是当时的社会性质,就是我们所说的“社会主义”。除此之外,世界上还不存在其他任何现实的社会主义!





五、基本矛盾与主要矛盾



按照毛主席关于当时中国社会经济形态的最新观点,现在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就需要重新改写!什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这类任何时代都适用的抽象概念,应当根据公有资本理论予以具体地诠释;什么“先进社会制度同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这类任何国度都流行的空话废话,应当被反映现实社会关系的科学结论所取代;建国以来所有的社会运动、政策、策略与口号,都应当从这个角度重新认识。



这个时代社会经济的基本矛盾,就是“以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化生产同资本形态的矛盾”。这是对资本主义经济基本矛盾的直接替代: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被消灭了,社会化生产的性质也跟着起了变化,但资本形态依然存在。在现实中,这个基本矛盾主要体现于三个方面:计划与市场的矛盾;劳动与管理的矛盾;社会资本与个别资本的矛盾(包括中央财政、部门、地方、企业相互间的矛盾)。



毛主席在理论上的最大失误,就是把资本的现象形态混同于资本的本质,又把资本形态混同于“资产阶级法权”,不加区别地主张一律加以限制。他在以往的革命实践中主张过“用战争消灭一切战争”,“用专政消灭一切专政”,但在这个问题上,却忽略了自己一贯奉行的辩证法:用“资本”消灭一切资本。这种理论上的缺陷,就成为左倾错误政策的思想根源。



例如:计划与市场,劳动与管理,社会资本与个别资本,都是公有资本经济固有矛盾的两个方面,它们之间是对立统一的关系。正是这些内在矛盾,构成了毛泽东时代历次政治运动(包括文革)的主要动因。但是,由于人们在认识上滞后,这些矛盾往往被赋予和过去时代精神相同的各种涵义:把计划与市场的矛盾,说成“走社会主义道路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矛盾;把劳动与管理的矛盾,说成“劳动群众和当权派”的矛盾;把社会资本与个别资本的矛盾,说成“公与私”、“集中制和分散主义”的矛盾。这种观念对于现实的扭曲,又因循政治上的需要,成了整“走资派”扩大化,“斗私批修”扩大化,反地方主义山头主义扩大化的源头。



又如:苏联搞霸权主义,提出“有限主权论”,“国际分工论”,干涉波兰,侵占捷克;苏联、越南都同中国打过仗,共产党打共产党,什么道理?根源也在于公有资本的基本矛盾。每个资本都存在独立的经济利益,国家资本还带有地域性和民族性,这类矛盾冲突免不了。有扩张就有抵制,有侵略就有反侵略,把这种斗争归之于 “反帝反修”、“国际主义”,也是贴错了标签。



对资本形态的种类也需要具体分析。毛主席在谈到社会主义经济形态时还说过:“跟旧社会差不多,分等级,有八级工资,按劳分配,等价交换。要拿钱买米、买煤、买油、买菜。八级工资,不管你人少人多。”这些当然都属于资本形态,但仅仅这样解释是不够的。就拿买米、煤、油、菜这类事来说吧,即存在由谁来卖和怎样卖的问题——是公有制商店凭居民的供应证来卖?还是在自由市场里高价卖?还是由“特权”商店凭大官们“批条子”卖?



这实际就是资本形态的三种类型。或者说,公有资本经济发展的三种可能的方向。公有资本经济除了自身的社会主义方向外,还可能有两种相反的方向:官僚垄断资本形态和私人自由资本形态。这是资本主义得以复辟的两种形式。修正主义的两种表现——政治上经济上的官僚主义和自由主义,就是它们的开路先锋。



“资本属于联合起来的劳动者”,这是公有资本经济的一个不能动摇的原则。没有强有力的制度保障,放纵人们侵占公有资产,无限度地鼓励资本的逐利行为,或者否定必要的计划管理,颠倒社会资本与个别资本的关系,听任市场自由发展,最终必然导致生产资料公有制的瓦解,使社会主义经济回复到私人自由资本主义经济。



“管理者即作为代表的劳动者”,同样是公有资本经济的一个不能动摇的原则。在公有制刚刚建立的一定阶段内,资本、劳动和管理之间的矛盾关系是不稳定的。没有相应的群众民主监督机制,管理者通过高度集中的组织权力,通过“内部人控制”的方式,很容易使自己变为事实上的资产阶级,从而使社会主义经济蜕变为官僚垄断资本主义经济。



“资本形态的按劳分配”,也是公有资本经济的一个重要原则。劳动产品的分配与再分配,是以成本、工资、税收、利润这样一些资本形态工具实现的,但其内核却是各种必要的扣除和劳动的等量交换。利润、税收中包含剩余劳动产品,也包含部分必要劳动产品。除了在二次分配时统一用来扩大再生产、以及国家和社会一般管理费用外,还向劳动者提供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费用;对于劳动者来说,除了领取名义工资外,还获得再分配的各种福利。“他以一种形式给予社会的劳动量,又以另一种形式全部领回来。”(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这些和资本主义是不同的。但在这种交换与分配中,通过投机或者特权,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滋生出新的剥削关系和阶级关系,从而颠覆整个社会主义大厦。



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过去人们总是用一些抽象的政治概念(比如“人民”、“革命”、“进步”之类)来注解,或者以执政者的阶级身份来证明。但是,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上层建筑的性质只能从其所保护的经济基础得到证明。在社会主义时期,这个基础中的主体和起主导作用的,只能是公有资本形态的经济。看一个政权是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专政,就看这个政权是否保护和发展这样的经济基础,而最根本的,是看它是否保护和发展其中的公有制经济。



苏联模式的经济原来也属于公有资本类型。它有一个显著特征,即官僚体制与资本形态相结合。整个国家经济体制是按照典型的等级制原则组建的。在传统的政治国家旁边,形成了一个与之并行的“经济国家”,一套庞杂而等级森严的经济管理机构。经济管理干部——从厂长经理到中央各部官员,他们作为国家资本的代表而拥有巨大的特权——日益同无产阶级的其他部分区别开来,并且与他们所领导的下层群众发生矛盾甚至对抗。



高度集权的党组织系统和国家权力机构相结合,构成党政合一的执政形式,是早期“斯大林体制”的又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同时确立了一种僵化的经济体制。对于公有制经济而言,执政党干部的官僚化便具有比社会上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更大的现实危险。从苏联社会的演变中,毛主席清醒地认识到,只要稍不注意,资本主义制度就会复辟,而且必然是官僚垄断资本主义。他用最尖刻的语言抨击苏联社会中存在的“既得利益阶层”和“特权阶级”,警告党的干部:“如果管理人员不到车间小组搞三同,拜老师,学一门至几门手艺,那就一辈子会同工人阶级处于激烈的阶级斗争的状态中。最后必然要被工人阶级把他们当作资产阶级打倒”。“官僚主义者阶级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这些人是已经变成或正在变成吸工人血的资产阶级分子”。



官僚体制有一个逐步形成的过程,它经历了等级制度-官僚主义组织体系-官僚特权制度这样几个发展阶段。最初的等级制度,和资本形态一样,是旧生产条件留给我们、历史规律强加给我们、而我们不得不接受的时代赠品。它有便于我们较好地组织社会生产与社会生活的一面,又有滋生资产阶级细菌、使我们腐败变质的一面。



在完成早期的积累之后,公有资本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必然要在以下二途中选取其一:或是自然地蜕变为官僚资本经济和自由资本经济,或是通过市场竞争使自己强大起来,最终消灭一切资本形态。这两种途径都必须经过市场——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而市场的前提就是相互独立的商品生产者。在中国,由落后的产业业态和参差不齐的生产技术所决定,还必须有不同所有制形式的商品生产者。这就是说,公有资本的发展不仅要取得完备的个别资本形态,而且要在有利于公有制经济发展的情况下,容许部分适应社会需要的私有制经济的存在。



中国共产党是一个有理想的党,同时又是一个积极务实的党。建国以来,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党在经济体制问题上反反复复作过多次改革尝试,包括58年的权力下放,61年的调整(八字方针),文革时的地方扩权,78年的又一次调整(新八字方针),等等。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所有这些尝试都是在表层的矛盾关系上(计划与市场,劳动与管理,社会资本与个别资本)打转转,都不能从根本上、即从基本矛盾运动的对立统一关系上,解决如何适应公有资本经济发展的问题。直到 84年的改革,才在企业的深层次找到突破点,这就是引入市场机制,完善个别资本形态。



在开始实行这种转变时,人们会有一种无奈地退却的感觉。正如列宁当年所说的那样:“群众已经感到直接过渡到纯社会主义的经济形式和纯社会主义的分配,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能实行退却,只去完成一些比较轻易的任务,我们就有灭亡的危险。”(列宁:《俄国革命五周年和世界革命的前途》 1922.11.13选四694)但事实上这并不是退却,而是循规律地前进,是公有资本经济自身发展规律的体现。所以,从1979年开始的以市场为导向的经济体制改革,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一个资本企业在改变了股东之后,并不曾把它的资本形态去掉;而当它完成了扩大规模的积累与整合之后,也不会游离于市场之外。相反地,它会以更有力的新姿态积极参与市场竞争,以寻求更大的发展——近三十年来共和国经济所经历的,也类似这样一个过程。





六、毛主席的经济建设思想



“我们现在讲的四个现代化,实际上是毛主席提出来的,是周总理在他的政府工作报告里讲出来的。”(《邓小平文选》第二版第二卷第311—312页)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强国,毛主席对此怀有强烈的愿望。



1956年初,在社会主义改造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形势下,毛主席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先后听取了中央34个部委的汇报,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论十大关系》的报告。报告以苏联经济建设中的一些缺点和错误为戒鉴,总结了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经验,对适合中国情况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进行了初步的探索,提出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服务的基本方针。这篇天才的、马克思主义的光辉文献,奠定了包括改革开放在内的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基本思想。



随后的“八大”决议认为:“我们国内的主要矛盾,已经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已经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的实质,在我国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立的情况下,也就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党和全国人民的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要集中力量来解决这个矛盾,把我国尽快地从落后的农业国变为先进的工业国。”——但是,一个重要的认识问题没有解决,就是:经济建设、发展生产,这里面还有没有阶级性?有没有阶级斗争?



很多共产党人都认为发展生产这件事是没有阶级性的,“发展是硬道理”。经济就是经济,里面不含有任何政治的内容。他们理解的“科学发展观”也只包括自然科学,顶多只包含那些删除了阶级内容的“社会科学”。



生产不仅是人和自然的关系,同时也是人和人的关系。马克思说:“人们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同时也就间接地生产着他们的物质生活本身。”“生命的生产 ——无论是自己生命的生产(通过劳动)或他人生命的生产(通过生育)——立即表现为双重关系:一方面是自然关系,另一方面是社会关系”。(马克思:《费尔巴哈》马恩选集第一卷第25、34页)生产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是同时存在的。而在阶级社会中,包括人类生产发展的资本形态阶段,生产的社会属性必然带有阶级性。应当说,中国共产党人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苏区的经济工作,南泥弯的大生产,建国初期上海的银元战、粮食战、纱布战,五、六十年代的“三面红旗” 和三线建设,这些生产斗争里面难道没有阶级斗争吗?



人类社会的生产从一开始,就不断地由其自然状态向社会化方向发展。以社会化程度高低为序,依次经过了奴隶主社会、封建地主社会、资本家社会这样几个阶段。所有这些阶段,都是以私有制为基础的社会化生产,生产中人与人的关系,不能不是阶级的关系。这时的社会发展,首先是私有制下统治阶级的发展,而那些不拥有、或者只拥有很少生产资料的阶级的发展,总是受前者所制约的。(参见马克思:《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马恩选集第一卷第402页)



几千年来,那些没有生产资料的人们有过什么发展么?诗经有曰:“士刲羊,无血;女承筐,无食。”就是对古代奴隶生产的写照;农民耕作,收获的绝大部分必须交给地主阶级,自己却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工人劳动所得,仅能维持自己劳动力的简单再生产,有时甚至连这种简单再生产的条件,如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等都得不到保障,这能叫发展么?如果说现在工人的日子比古代奴隶生活得好,那首先是阶级斗争的结果,同时也因为物质生产的绝对增长提供了条件。



精神文明的生产也是如此。“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的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受统治阶级支配的。”(马克思:《费尔巴哈》马恩选集第一卷第52页)毛主席在他早期文著中就指出:“中国历来只是地主有文化,农民没有文化。”(《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39页)在现代社会,也只是资产阶级有文化,工人没有文化。



无产阶级公开承认生产的阶级性,并以消灭这种阶级性为己任;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否认生产的阶级性,实际上却要维持这种阶级性。这就是区别所在。这种区别也强烈地反映在经济形态的选择上。



毛主席的经济建设思想,同某些共产党人相比,有一个极大的不同,就是坚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坚持科学性与人民性的统一。这个思想体现了公有制经济的本质要求。



他所主张的人民性,类似今天我们所说的“以人为本”,他是鲜明地以工农为主体的劳动群众为本。中国一定要富强,而富强一定要属于人民,首先要属于广大工农群众。他从这个基点出发,在生产关系的各个方面,全力往社会化方向推进。在所有制方面,提倡一大二公;在协作与交往方面,强调统筹兼顾和群众运动;在分配方面,坚持劳动的平等。在他看来,不坚持这些目标,即使把中国建设成和美国一样,也是没有意义的。



毛主席坦率地承认:“在社会主义建设上,我们还有很大的盲目性。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对于我们来说,还有许多未被认识的必然王国。拿我来说,经济建设工作中间的许多问题,还不懂得。工业、商业,我就不大懂,小平同志比我懂。陈云同志,特别是他,懂得较多。……对于农业,我懂得一点。但是也只是比较地懂得,还是懂得不多。……我注意得较多的是制度方面的问题,生产关系方面的问题,至于生产力方面,我的知识很少。社会主义建设,从我们全党来说,知识都非常不够。我们应当在今后一段时间内,积累经验,努力学习,在实践中逐步地加深对它的认识,弄清楚它的规律。”(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是的讲话,1962年1月30 日)



毛主席经济建设思想中另一个有特色的,是其群众运动的观点。“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放手发动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对于群众运动,他有一种近乎自然崇拜的心理。只看到矛盾的普遍性,忽视矛盾的特殊性,这使他在大兴水利上尝到甜头,又使他在大炼钢铁中吃尽了苦头。“大跃进”时期一度过快提高生产组织社会化程度的错误,也同这种对群众运动的崇拜不无关系。实践告诉我们:在生产和科研领域,在经济工作中,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大搞群众运动”的。这需要依据生产资料技术属性的规定,正确地组织社会化协作与专业化分工。



毛主席的经济建设思想特点,还表现在消除三大差别、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社会理想方面。他一贯强调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认为只有首先实现知识分子工农化,方能实现工农群众知识化,而不能是相反。他强调干部参加劳动,工农群众参加管理,干部、群众和科技人员三结合。这些思想体现在他对于教育革命、“鞍钢宪法”、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和“五七”道路等一系列指示中,而且经常以强制性的政策来推行。



他的这些努力反映了公有制经济矛盾的一个积极的方面。然而,一下子完全消除脑体差别、工农差别、城乡差别、乃至官民差别是不可能的,因为决定这些差别存在的,不仅是社会的制度,也不仅是取决于政策的选择,更重要的是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阶段、时代的生产资料的技术属性。马克思曾经指出:



“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乡村的分离。城乡之间的对立是随着野蛮向文明的过渡、部落制度向国家的过渡、地方局限性向民族的过渡而开始的。它贯穿着全部文明的历史并一直延续到现在”。“消灭城乡之间的对立,是社会统一的首要条件之一。这个条件又取决于许多物质前提,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个条件单靠意志是不能实现的(这些条件还须详加探讨)。城市和乡村的分离也可看做是资本和地产的分离,看做是资本不依赖于地产而存在和发展的开始,也就是仅仅以劳动和交换为基础的所有制的开始。”(马克思《费尔巴哈》马恩选集第一卷第57页)



马克思在这里说得非常清楚:要“取决于许多物质前提”,“单靠意志是不能实现的”。而且,在资本形态经济为主导的时代,这些差别不仅不会缩小,而且将发展到一种颠峰状态,以积累完全消除这些差别的社会条件。





七、大转折——1957年



毛泽东时代可以分为前8年和后20年,1957年是个转折。



我这是按照“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方法来划分的。因为到1956年底,我国基本实现了农业合作化和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中国大陆上最后一个剥削阶级——资产阶级被消灭了。



也就在1956年,世界上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件:苏共批判斯大林、波兹南风潮和匈牙利暴乱。这些事件,暴露出东方阵营内部极为深刻、极为复杂的社会矛盾。同一时期,国内出现了少数的学生闹事、工人罢工、农民退社的情况。其原因在于:一方面,在刚刚建立的公有制经济和国家资本主义经济中,在国家机关中,在农业合作化过程中,官僚主义作风和自由主义倾向都有相当程度的发展;另一方面,在推倒三座大山之后,白资1的经济基础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被消灭了,而他们在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势力及影响还是存在,国外也有人撑腰,他们不服气,特别是其中的右翼,要作最后的反攻。



从本质上看,这是新旧两种不同时代的社会矛盾。它们各自产生的经济基础不同:一个是新的展开,一个是旧的继续。56年毛主席提出“双百方针”的本意,是想通过开门整风的方式克服党内的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而在整风过程中,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发动进攻,否定共产党的领导。57年初,毛主席发表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本节中凡未注明出处的引文,均摘自这篇讲话),在这篇讲话里,毛主席以另一种方式提出“两类矛盾”问题: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



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思想方法,《讲话》关于两类矛盾的划分不属于第一层次的社会分析,而是建立在生产方式分析、阶级结构分析的基础之上,带有策略性质的第三层次分析。对于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不同的阶级、政党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可以有不同的划分标准。



当时公有制经济才刚刚建立,内部矛盾还未充分展现,毛主席还不能真切地了解这种“社会主义”的社会性质。他只能借用“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之间又相适应又相矛盾,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之间又相适应又相矛盾”这种抽象概念,并以“对立面又统一又斗争”,“对抗性与非对抗性”这类哲学语言来阐述新生产方式及整个社会的矛盾问题。



整风和反右,是五七年的两大主题,体现着新旧两种社会矛盾之间的交替变化。事实上,当时大量的“右派言论”,已不是公开主张恢复旧制度,而是以自由主义姿态出现,借新制度的某些官僚主义缺陷说事。在反右斗争结束之后,旧范畴的阶级矛盾便很快让位于公有资本形态的社会矛盾。



毛主席在这一时期提出的方针和策略基本上是正确的,但结果并不理想。虽然击退了资产阶级右派在上层建筑领域的进攻,但整风中途停止,官僚主义的等级制度和官僚主义工作作风没有得到整改,而反右斗争却造成了扩大化。



毛主席认为,对于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态度,是划分敌我、从而区别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标志,进一步提出判断是非的“六条标准”。他指出:“这六条标准中,最重要的是社会主义道路和共产党的领导两条”。从政治方向上看,六条标准当然无可非议,但作为具体的政策依据却失之于空泛和模糊,缺乏对现实矛盾的深入分析。以至在反右斗争中,官僚主义者也可以说:“我就是共产党,我就是社会主义,谁反对我谁就是人民的敌人!”当时有许多仅仅是批评官僚主义的人也被打成了右派。这样既助长了官僚主义,又扩大了反右斗争的打击面。



对于两种不同经济基础产生的社会矛盾,毛主席也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他说“整风有两个任务,一个任务是反右派,包括反资产阶级思想;一个任务是整改,整改里头也包含两条路线斗争。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党内存在这三个东西,这个账要挂在资产阶级身上。”(做革命的促进派一九五七年十月九日《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76页)今天我们知道:这个账实在是挂错了,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不假,但此“资”并非彼“资”。老资产阶级已经消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毛主席已经看到了他后来所谓的“资产阶级法权”对于社会主义的破坏性。他此时的表述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存在,国家机构中某些官僚主义作风的存在,国家制度中某些环节上缺陷的存在,又是和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相矛盾的”。他似乎也觉察到官僚主义的危险性:“在我们的许多工作人员中间,现在滋长着一种不愿意和群众同甘苦,喜欢计较个人名利的危险倾向,这是很不好的”。他还指出:“修正主义或者右倾机会主义,是一种资产阶级思潮,它比教条主义有更大的危险性。……在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取得基本胜利以后,社会上还有一部分人梦想恢复资本主义制度,他们要从各个方面向工人阶级进行斗争,包括思想方面的斗争。而在这个斗争中,修正主义者就是他们最好的助手。”但是,他这时还没有从理论上把“官僚主义作风”、“制度缺陷”、“危险倾向”、“修正主义”联系起来加以研究。



这些“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是从哪里来的呢?毛主席找到两个根源:1、这是因为“被推翻的地主买办阶级的残余还是存在,资产阶级还是存在,小资产阶级刚刚在改造。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2、“这是因为资产阶级和从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的影响还要在我国长期存在,作为阶级的意识形态,还要在我国长期存在。”—— 仅此而已。在这里,他谈到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只是旧社会范畴的阶级和阶级斗争;他谈到的阶级的意识形态,只是中国历史上那个最弱的、已经失去经济基础的剥削阶级的残余意识。



说到修正主义者产生的原因,我们不排除毛主席所说的“他们的思想是资产阶级思想在党内的反映”,也不排除“他们与社会上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情正在起变化,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五日,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23页)但这些都不是根本的来源与联系。修正主义的本源起于公有经济中的资本形态,官僚主义的本源又在于公有经济中的等级制度,二者同体同源,可谓珠联璧合。毛主席当时没有看到这层关系。对于官僚主义,他只是简单地划入“人民内部矛盾问题”,强调“必须坚决地克服官僚主义,很好地加强思想政治教育,恰当地处理各种矛盾”。他以为,通过“团结——批评——团结”的整风方式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



“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一开始就没有把整风同现存制度的改革联系起来,而完全依赖“思想教育”来消除官僚主义。在这一点上,毛主席比列宁关于苏维埃国家制度的民主改造思想还退了一步。



一九五七年也是中苏关系史上的一个转折。在苏共修正主义路线下,苏联的国家资本形态对内表现为向官僚资本转变的僵化体制,对外表现为资本利益主导的大国沙文主义。毛主席本能地对此有强烈的反感。在关乎国家民族利益、关乎劳动人民根本利益的原则问题上,他是从不让步的。他顶住了来自苏联的压力,决心开辟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这体现了从帝国主义殖民枷锁中挣脱出来的中国人民的英雄气概。



此后就发生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两条路线的大论战。不想二十年后,今天中共一方的某些人却完全推翻了自己的立场,说什么:“苏联领导人挑起中苏论战,并把两党之间的原则争论变为国家争端,对中国施加政治上、经济上和军事上的巨大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进行反对苏联大国沙文主义的正义斗争。在这种情况的影响下,我们在国内进行反修防修运动,使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迷误日益深入到党内,……”(《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这场论战的性质是什么?所谓“两党之间的原则争论”,又是哪些“原则”?我们反对的仅仅是一般的大国沙文主义吗?在这里,他们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前言不搭后语。回想“当着和尚骂秃子” 的情景,好不窘煞人也!





八、从大跃进到“四清”



这一时期是毛泽东思想的重要发展阶段。



大跃进中有没有“左倾错误”?当然有,而且比较严重。但这次左倾错误的形成,却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历史条件。它是首次直接地、大规模地出现在经济建设领域的左倾错误,蕴涵着新的社会矛盾。



“当时,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毛主席首先很快地发觉了这些错误,提出纠正这些错误。由于其他因素,这个改正没有贯彻下去。”(《邓小平文选75-82》,第 305页)邓小平是比较公道的,他指出:不是别人,正是毛主席“首先很快地”发觉了错误。但他在这里所说的“其他因素”又是指什么呢?



大跃进中的错误,仅仅是由于“建设经验不足”,“对经济规律和基本情况认识不足”,是“骄傲自满情绪”,是“急于求成,夸大了主观意志和主观努力的作用” 吗(见《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后文简称《决议》)?不是。问题主要是由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命令主义和"共产风"引起的。而这些现象的根源,还在于那个官僚主义的组织体系,是那个体系下官本位思想的恶性发展。



我党几百万干部,包括毛主席,大都是地道的农民出身。他们对于“亩产十万斤粮”这类弥天大谎也会相信?就算个别素昧农事的高官相信,全中国的农民也都相信? “砸锅炼铁”这样荒唐的事情,怎么会千家万户一齐响应?其中的原因,除了群众对党的信任外,无非是干部们要保官、要升官,有了官位就有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对上要弄虚作假,对下要欺压瞒哄。“有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上面,一吹,二压,三许愿,使下面很难办”(毛泽东:给省地县社队小队干部的“党内通信”,1959.4.29)。



现在有人指责毛主席当时“没有经过认真的调查研究和试点”,呵呵,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批评也不看对象。不过,在那种官僚主义组织体系重重阻隔之下,“认真的调查研究”谈何容易?大家看看毛主席是怎样无奈地给全国省地县社队小队干部写信的吧,看看毛主席花了多少精力,来纠正左倾错误的吧!



1958年11月2日,郑州会议!1958年11月21日,武昌会议!1958年11月28日,八届六中全会!1959年2月27日至3月5日,第二次郑州会议!1959年4月,八届七中全会!1959年7月,庐山会议!



毛主席说:“吹牛,靠不住的,我是种过地的,亩产10万斤,堆也堆不起来么!”(许全兴:《毛泽东晚年的理论与实践》第138页,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1995年版)。“根本不要管上级规定的那一套指标”。“不可以讲不合实际情况的假话”。(1959年4月29日毛泽东写给省地县社队小队干部的“党内通信”)“我代表一千万队长干部,五亿农民说话,坚持右倾机会主义,贯彻到底,你们不跟我贯彻,我一个人贯彻,直到开除党籍,要到马克思那里告状!”“天天搞共产,实际上是抢产,向富队共产。旧社会谓之贼,红帮谓之抢,青帮叫偷,抢和偷的科学名词叫无偿占有别人劳动成果”。“武昌会议时,价值法则、等价交换已弄清,但根本不执行,等于放屁”。(在郑州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他恨恨地写道:“官僚主义的老爷式的使人厌恶得透顶的那种调查法”!“死官僚不听话,党委有权把他们轰走”!(毛主席对戚本禹《关于“调查研究”的调查》材料的批语,1961年5月30日,转摘自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第908页)



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等人对大跃进中左倾错误痛切陈词,难道不是对造孽深重的官僚主义的鞭挞吗?毛主席固然是从他那一套阶级斗争思维出发,错误地批判彭德怀,但那些一贯不承认阶级斗争学说的人为什么也要咬住彭德怀不放,刻意用对敌人的方式来对待他呢?



庐山会议后,经过一年多的调查研究,毛主席主持制定了《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即“农村六十条”),全面、系统地纠正农村工作中的左倾错误,同时坚持人民公社这种公有制形式和党在农村的阶级路线。



另一些同志送来了《国营工业企业管理条例》,即“工业七十条”,毛主席和周总理不约而同地在条例的题目上圈掉了“管理”二字。我们现在把这个《条例》的精神同一年多前的《鞍钢宪法》稍加比较,就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倾向性差异:《鞍钢宪法》坚持政治挂帅和党的领导,发动和依靠群众,实行两参一改三结合,开展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体现了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化大生产的特征;《条例》则强调五定五保,加强管理层权力,落实责任制、工资制与物质奖励,特别是限制党组织干预,突出一长制,这些说明对国有经济的资本形态有了初步的意识,同时也为官僚主义朝体制化方向发展创造条件。紧接着,类似《条例》倾向的“高教六十条”,“科研十四条”, “文艺八条”(后改为十条)也在这一时期出台。



59年到61年,国民经济陷入严重的困难。官僚主义在客观上受到惩罚,形式上有所收敛,但其组织体系并未受到丝毫的削弱。另一方面,公有制生产的每一次挫折,都引来自由主义的进攻。“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借贷、租佃、雇工和贸易的自由)潮流的出现,不仅带有自由资本形态的特征,而且得到来自体制内官僚主义者的支持。在这个过程中,基层的官僚主义也由单纯的行政作风发展到利用特权获取经济利益。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日益突出了。



“一搞包产到户,一搞单干,半年的时间就看出农村阶级分化很厉害。有的人很穷,没法生活。有卖地的,有买地的。有放高利贷的,有讨小老婆的。他们说,贫困户、中间户、富裕户各占三分之一。你们有没有这种调查?”。(毛泽东:同柯庆施、李葆华、陶铸、王任重谈等同志的谈话,1962年8月5日)从1962年党的八届十中全会开始,毛主席重提“阶级斗争”问题。一些地区进行了整风整社、社会主义教育和小“四清”工作,城市开展了反贪污盗窃、反投机倒把、反铺张浪费、反分散主义、反官僚主义的“五反”运动,后来逐步扩展为全国城乡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仅从这些“运动”的名目就不难发现,公有资本形态内部矛盾、以及公有资本形态同官僚资本形态、自由资本形态之间的冲突已经日趋表面化了。



从反右开始,所有政治运动的锋芒,最后都无例外地“落实”到知识分子和“四类分子”的头上。这些由官方发起的运动,要么和人民群众的现实生活渐行渐远,要么适成为对基层人群的震撼和压抑,即使在工人和农民中,也不再有过去那样的政治热情了。表面上看,党的执政地位似乎比过去更巩固,但一种潜在的对立日趋严重:一边是官僚主义组织体系的膨胀和强化,一边是人民群众的冷淡与沉默。



毛主席此时表现出对于社会现象的惊人的洞察力。在“四不清”问题上,他第一次把自由主义同官僚主义联系起来,确认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两种形式的结合,并上升到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高度:“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在幕前的,有在幕后的。支持这些当权派的人,有的在下面,有的在上面。在下面的,有已经划了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也有漏划了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在上面的,有在社、区、县、地,甚至有在省和中央部门工作的一些反对搞社会主义的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他和刘少奇等中央领导人之间的严重分歧,就在这个时期出现了。



关于运动的性质:是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的矛盾;还是四清四不清的矛盾?或党内外矛盾的交叉?



关于运动的依靠对象:是贫下中农和广大基层干部;还是官方指派的工作组?



关于运动的形式:是大胆放手发动群众,深 入细致地调查研究,摆事实、讲道理、讲政策;还是秘密串连,运动群众,人人过关,大搞逼、供、信和武斗体罚?



1965年1月中共中央发出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简称“二十三条”),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件。它明确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已不再是斗那些失去阶级实体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更不是斗基层干部和群众,而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走资派”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概念,也是迄今为止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体系中最新的一个概念。发现这个概念是毛主席对共产主义运动的伟大贡献。执政的共产党内有一伙当权的人,极力推行一套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和思想体系,迟早要把这个